如查尔斯·泰勒所说,马克思既不完全是激进启蒙运动的传人,也不仅仅是浪漫主义的传人,他继承了黑格尔的思路,试图以更大的气魄把启蒙和浪漫主义结合起来。“马克思理论的巨大力量来自于他把激进启蒙运动的这种冲击力同表现主义传统结合了起来。”①抽离掉浪漫主义(表现主义)一维与抽离掉启蒙一维一样,人们都将无法理解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从此而论,昭示双方优缺点的启蒙运动与浪漫主义之间的相互批评,对于马克思来说都非常重要。从大学时期算起,马克思首先经历的思想历程恰恰是浪漫主义对启蒙运动的批判。这种批判能给历史唯物主义提供什么思想资源呢?考虑到我们更为熟悉启蒙对浪漫主义的批评,浪漫主义对启蒙的这种批评就显得尤为重要。对此,我们以马克思在波恩大学的老师A.施莱格尔的《启蒙运动批判》一文为文本基础进行分析。
大体看上去,在A.施莱格尔的《启蒙运动批判》与霍克海默和阿多诺的《启蒙辩证法》之间,存在着许多相似性和一致性。这能够说明霍克海默与阿多诺仍然继承的是浪漫主义传统吗?如果是,那么他们是在为个体,为那些被边缘化、遭受压制的自我争取坦然生存于世的资格和能力,而不是为启蒙运动普遍主体论遭遇浪漫主义个体论批评而发出的不断回应吗?由此,他们继续沿着早期浪漫派的路子,为不遗余力地代替被启蒙构筑的普遍性构架,为被概念-市场制度系统压抑的存在呐喊,并呼吁它们的解放、自由和被宽容。处在这个过程中间的马克思,以其鲜明的特征和风格,继承并发展了他那属于早期浪漫派的老师的诸多观点,并在这个进程中起了承上启下的重要作用。
在波恩大学唯一给马克思上过两门课的老师A.施莱格尔看来,启蒙运动已经取得了优势,宽容、思想自由、出版自由、博爱等启蒙理想也都得到公认。启蒙要照亮、改造、占领全部领域,包括诗歌与艺术等。启蒙的气魄如此之大,这些目标都能实现吗?
启蒙运动具有自己的原则,它提出了种种无所不及的观点,要它们在自身中解决生活的全部事务,如人类自然的关系等等。此外,它力求消除偏见、狂妄和谬误,传播正确的理解。启蒙运动也同社会关系打上了交道。我们常听人谈论开明政府,受到赞誉的启蒙教育不是别的,正是刚才形容过的、已跌落到其真实的价值的教育。①
施莱格尔的质疑由此被引出。
第一,善服从于功利是否会导致崇高价值的丧失?
众所周知,在启蒙主体性的确立史中,认识论意义上的意识自主性是与实践哲学意义上自我保存原则所取得的优先地位同时发生的。意识自主性主要由笛卡尔开始,行为自主性原则的确立主要是霍布斯的功劳:按照亨利希(DieterHenrich)的看法,现代社会理论的第一个理论家是托马斯·霍布斯。在霍布斯的国家概念中,传统的关于人的学说得到了根本性改变。人的本质被创新性地理解为对毁灭的危险的抗拒,以及个体生命进一步朝向目标并不受阻碍地不断发展——自身保存。“对于死于暴力的恐惧最深刻地表达了所有欲求中最强烈、最根本的欲求,亦即最初的、自我保全的欲求。”①不仅是人,而且任何生命存在都把自我保存视为一切努力之基础或根本。如同亨利希所说:“这样,如同在物理学中一样,于现代开始的形而上学的基础性理论中,自身保存上升为一种根本性概念。”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