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之所以受到重孝派思想的影响,既可能同他早期的经历有关,同时也可能包含着他对禅让问题的理解和思考。与《唐虞之道》作者等富于理想主义精神的儒者不同,孟子在禅让的问题上则持一种更为谨慎的态度。他说:“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孟子·万章上》)可见在孟子看来,禅让与传子并非绝对的,而是随客观形势的变化而变化,真正重要的是行王道、仁政,得天下之民的拥护。所以当一些儒者积极宣传唐尧虞舜“禅而不传”的一面时,孟子却极力塑造出舜“大孝”的形象,他说“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更是与借尧舜宣扬禅让的做法针锋相对。故孟子一方面更看重民众的利益,将民本思想发展到一个高峰;另一方面,在政治实践上则采取了更为务实的做法,不再简单地将禅让、尊贤看作解决社会矛盾的灵丹妙药,而是对现实宗法秩序有了更多的肯定。“孟子曰: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一国之所慕,天下慕之。故沛然德教溢乎四海。”(《孟子·离娄上》)可能正是由于这些原因,使孟子对“以孝治天下”的思想产生共鸣,较多地接受了重孝派的思想。不过,孟子之为孟子决不是因为他在儒学史上曾经接受、宣传过宗法孝悌的思想,而是因为他虽经曲折,却最终回到孔子开创的仁的思想路线上来,从理论上发展了孔子的仁学思想。我们在前面指出,以“四心”说的形成为标志,孟子的思想经历了一个发展的过程。[100]在“四心”说形成以前,孟子思想包含大量宗法孝悌的内容,而随着“四心”说的形成,孟子一定程度上突破了宗法孝悌的束缚,完成了一次思想的飞跃,同时将孔子仁学发展到一个新的高度。孟子认为“恻隐之心,仁之端也”,改变了以孝悌为仁之本的看法,把仁的基点由血亲孝悌转换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等更为普遍的道德情感中去。他提出“仁,人心也”(《孟子·公孙丑上》),以人心言仁(广义的),仁在横的方面兼摄仁义礼智而成为最高概念,在纵的方面则包含了由“四心”到四德(仁义礼智)的发展过程,融道德情感与道德理性于一体,成为主体实践的内在根源和动力。仁心可以表现为仁政,“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同上),而仁政才是先王得天下的根本所在。“孟子曰: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国之所以废兴存亡者亦然。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孟子·离娄上》)在孟子那里,仁政逐渐取代了“以孝治天下”成为其思想的主要内容。同时在君臣关系上,孟子维护了孔、曾“以义合”的传统,并将其发展到更激进、更具有革命性的高度。可以说,先秦儒学的仁学传统,恰恰是在曾经极具浓厚宗法孝悌思想的孟子那里发展到其顶峰。
长期以来,思孟学派的研究深受宋儒“道统”论的影响,而“道统”论本质上是一种文学观、哲学观,而不是一种历史观,它关注的不是具体的历史过程,而是历史传承中的价值理念和文化精神,是“道”的传授。这样一来,具体的历史细节和人物活动被消解掉了,从孔子、曾子到子思、孟子被说成“一以贯之”,传承相同的道,似乎他们的思想没有分歧、差别,没有经历过发展、变化。但根据我们的考察,所谓思孟学派其实是一个具体的历史发展过程,其内部在儒学的基本问题上也常常产生分歧与对立。就仁与孝的关系来说,虽然曾子重仁的思想启发、影响了子思,但他的孝悌思想又孕育出一个乐正子春学派,后者与子思在许多方面都存在对立;孟子虽然属于儒学内部的仁学派,但他与重孝派又存在种种纠葛,其思想经历了复杂的发展过程。思孟学派的出现和形成乃是一艰难选择、探索的结果,其间充满了曲折、坎坷,而决非如宋儒所设想的“一以贯之”的直线式发展。所以,研究思孟学派就不能只停留在抽象的观念上,只关注其内部的“道统”传授,同时还应考察其思想的发展变化。我们承认子思、孟子弘扬、发展了孔子的仁道,其思想存在着历久弥新、在今天看来仍有生命力的常道,但这种常道恰恰是与具体的历史活动不可分割的,是在具体的历史场景中呈现出来的,既存在于历史之中又超越于历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