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见,在早期儒学那里,围绕着仁与孝,实际存在着两条路线的对立,而这两条路线竟都与曾子存在联系,不能不说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情。其中,与曾子思想有关而属于仁的路线的有《大学》和子思等。前面已指出,《大学》应完成于曾子或其弟子之手,它继承、发展了孔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百姓”的思想,使其具体化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实践过程。其中,“修齐治平”四项中,修身为本,齐家、治国、平天下为末,而修身又包括了正心、诚意、格物、致知四项,这说明《大学》是将道德实践建立在内在自觉和外在认知的基础之上,而决不仅仅是孝。同样,齐家、治国、平天下每个阶段也都有着丰富的内容,而孝仅是其中的一项而已。所以它强调“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认为“尧舜帅天下以仁,而民从之;桀纣帅天下以暴,而民从之;其所令反其所好,而民不从。是故君子有诸己而后求诸人,无诸己而后非诸人”,如此才能“家齐而后国治”。不过,《大学》中有“孝者,所以事君也”的说法,说明它与孝治派也存在着相互渗透和影响。
《大学》之后,子思提出了诚,认为“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中庸》),进一步发展了孔子的仁。而由内在的诚出发,又表现为“修身”“治人”和“治天下国家”的实践过程:
子曰:“……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
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曰:修身也、尊贤也、亲亲也、敬大臣也、体群臣也、子庶民也、来百工也、柔远人也、怀诸侯也。修身则道立,尊贤则不惑,亲亲则诸父昆弟不怨,敬大臣则不眩,体群臣则士之报礼重,子庶民则百姓劝,来百工则财用足,柔远人则四方归之,怀诸侯则天下畏之。”(《礼记·中庸·第二十章》)
这里,“亲亲”仅仅是“九经”中的一经,而只有“九经”的相互配合,才能“为天下国家”。所以,孝只是“修齐治平”中的一个环节、一项内容而已,并不能代表其全部。与此不同,孝治派虽然也谈“治国平天下”,却将其都归为孝的作用:
子曰:“昔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不敢遗小国之臣,而况于公侯伯子男乎?故得万国之欢心,以事其先王;治国者不敢侮于鳏寡,而况于士民乎?故得百姓之欢心,以事其先君;治家者不敢失于臣妾,而况于妻子乎?故得人之欢心,以事其亲……故明王之以孝治天下也如此。《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孝经·孝治章第八》)
治家、治国、治天下都离不开孝,都是靠孝来实现,真可谓是“以孝治天下”。可见,仁学派虽然也关注孝,但并不将其看作终极目的,而是由孝扩充、推广出去,以达到对天下民众利益的关注。在政治实践上,也不将孝看作唯一的原则;而孝治派却将政治统治和家族利益看作最高目的,它以家庭为中心并进一步去包容其他的社会关系,所以“得万国之欢心”“得百姓之欢心”“得人之欢心”也是为了“以事其先君”“以事其亲”。在孝治派那里,孝既是终极的人生理想,也是最高的政治原则,一切社会关系都是围绕孝展开的,也是通过孝实现的。我们说早期儒学存在仁与孝两条路线的对立,并非没有根据。
需要说明的是,战国中前期,社会上出现了一个宣扬禅让的大环境,给仁与孝的关系带来一些新的变化。就在乐正子春一派努力宣扬孝的同时,包括子思在内的另一批儒家学者却试图通过仁来为禅让寻找理论根据[92],不同的立场与追求使他们在仁与孝的关系上产生了分歧与对立。
并非如有学者认为的,禅让最初只是墨家的主张和专利,战国中前期,儒、墨、早期法家等各家都卷入禅让的浪潮中去,并各自对其合理性作出宣传和鼓噪。[93]在儒家看来,禅让之所以可能和必要,就在于它体现了圣与仁的精神。郭店竹简《唐虞之道》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