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对《曾子》和《孝经》的分析,使我们更为完整地了解到从曾子到乐正氏之儒的思想发展演变,同时也认识到,曾子在先秦儒学发展中所具有的特殊地位。以往宋儒在谈到曾子时,只强调其仁和内省思想对子思、孟子的影响,构造出曾子——子思——孟子的“道统”谱系,但曾子弟子乐正子春及其后学继承、发展了曾子孝的思想,同样也与曾子存在密切联系,先秦儒学还存在着曾子——乐正子春——《孝经》作者的发展线索。以上两派虽然都与曾子思想存在着渊源关系,但却由于不同的发展方向,虽经过相互渗透和影响,却最终分道扬镳,分别形成以“仁”和“孝”为核心的思想体系。
在《论语》《曾子》中,曾子的思想已具有了重视仁和孝的特点,一定程度上为其后学的分歧提供了可能,但这二者在曾子那里正如在孔子那里一样,不过是其思想的不同方面而已,尚不构成冲突和对立。但是到了《曾子大孝》以及《孝经》那里,由于乐正子春一派突出、强调了孝,形成以“孝”为核心的思想体系,这一思想体系便与孔子、曾子以“仁”为核心的思想体系不能融洽而产生矛盾和对立。在孔子、曾子那里,仁是最高的德,“仁广大而抽象,孝狭窄而具体。由狭窄而具体的‘孝’下手,以渐渐进于广大而抽象的‘仁’。由‘孝’入‘仁’,是儒家人生哲学的方法论,也就是孔子循循善诱的教授法之一”[91]。而在乐正子春一派那里,孝是最高的德,是“天之经,地之义”,孝无所不包,“置之而塞于天地,衡之而衡于四海”。可以说,孝广大而抽象,而仁不过是服务于孝的一个德目而已,“夫仁者,仁此者也”。仁与孝是不同的,仁是“爱人”,是“泛爱众”,是爱天下的人,是以天下的福祉和利益为最高目的;而孝是“亲亲”,是爱父母亲人,是以“全身”“尊亲”和“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为终极理想。仁具有丰富的内涵,它不仅“爱人”,同时还“成己”“立己”,代表了特立独行的君子人格,“君子思仁义,昼则忘食,夜则忘寐,日旦就业,夕而自省,以殁其身,亦可谓守业矣”(《曾子·制言中》),“不安贵位,不怀厚禄,负耜而行道,冻饿而守仁,则君子之义也”(同上),充满了大无畏和杀身成仁的精神;而孝的焦点由于集中在家庭父母,故内容相对贫乏,其目的是“明哲保身”和“以显父母”,要求“一举足不敢忘父母,一出言不敢忘父母”,“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处处拘谨小心,充满了乡愿的气息。仁虽然始于孝,也只是因为孝是道德意识的萌芽和起点,是人之为人的基本规定,是“己”的内在需要,仁的目的则是要将亲亲之情扩充、提升、发展为普遍的道德情感,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是“推己及人”;孝也可以包括家庭以外的人,可以爱人,甚至“博爱”:“先王见教之可以化民也,是故先之以博爱,而民莫遗其亲。”(《孝经·三才章第七》)但这里所谓博爱是因为“己慢人之亲,人亦慢己之亲”,是以“民莫遗其亲”为目的的,故邢昺《疏》曰,“言君爱亲又施德于人,使人皆爱其亲,不敢有恶其父母者,是博爱也”,所以是“推亲及人”。仁将亲亲提升、发展为爱人,而孝将爱人(博爱)化约、还原为亲亲。仁可以表现为一种政治原则,可以与“忠”等德目发生关系。但它决不是要服从、迎合政治权力,更不是为了要“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而去做忠臣孝子,相反,它是要通过“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论语·宪问》),在完善自我的基础上进一步创造和谐的人际关系和社会秩序;而孝不管是在孝道派还是孝治派那里,都与政治存在密切的联系,都以调和事父与事君为其目的,并最终认为事君也是一种孝,或认为只有事君忠才能实现“保其禄位,而守其祭祀”的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