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亲亲相隐”的一段文字见于《论语·子路》章,其原文是:
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面对“其父攘羊,而子证之”的尴尬局面,孔子的态度如何,主张应如何化解之,其实是个需要分析和说明的问题。这涉及对“直在其中矣”一句中“直”的理解。在《论语》中,直凡二十二见,是一个不为人重视但相对较为重要的概念,其内涵也较为复杂,在不同的语境下,有微妙的差异。大致而言,直有直率、率真之意,也指公正、正直。前者是发于情,指情感的真实、真诚;后者是入于理,指社会的道义和原则,《论语》有时也称“直道”,而直就代表了这样一种由情及理的活动与过程。直与《论语》中仁、义等其他概念一样,是一个过程、功能性概念,而非实体性概念。在《论语》中,直有时是指直率、真实之意,如《论语·公冶长》说:
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邻而与之。
邻人前来借醋,或如实相告家中没有,或向别人家借来以应乞者之求,本身没有是非对错之分。但后一种做法未免委曲做作,不够直率、坦诚,有沽名钓誉之嫌,故孔子认为不能算是直。这里的直主要不是指公正、正直,不是一个品质的问题,而是性情的流露,指坦率、实在。微生高为鲁人,素以直闻,说明其品质正直,能恪守原则。但微生高的直往往生硬、刻板,有惺惺作态之嫌,故孔子对其有所保留。在孔子眼里,直不仅指公正、正直,指乐善好施的品质,同时还指率真、率直,指真情实感的流露。微生高显然没有做到后一点,孔子对其不满也主要在于此。
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论语·泰伯》)
“狂而不直”的直是指率直、爽直。钱穆说:“狂者多爽直,狂是其病,爽直是其可取。凡人德性未醇,有其病,但同时亦有其可取。今则徒有病而更无可取,则其天性之美已丧,而徒成其恶。”[102]又,《论语·阳货》称:
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愚也直”的“直”指质朴、耿直,古代的人愚笨而纯朴、耿直,远胜于今人的愚蠢而狡诈。不过“愚也直”虽然有其质朴、真实的一面,但并非理想状态,而是三种缺点(“三疾”)之一。所以仅仅有质朴、率直还是不够的,还需经过学习的提升、礼乐的节文,使德性、行为上达、符合于义,否则便会有偏激、刻薄之嫌。孔子说“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论语·阳货》),又说“直而无礼则绞”(《论语·泰伯》)。绞,急切、偏激之意。邢昺疏:“正人之曲曰直,若好直不好学,则失于讥刺太切。”[103]如果一味地率性而为,不注意性情的陶冶,难免会伤及他人,招人厌恶了。故说“恶讦以为直者”(《论语·阳货》)。讦,“攻人之阴私也”(《玉篇·言部》)。当面揭露别人的短处、阴私,似乎是率直、敢为的表现,其实是粗鲁、无礼,根本不能算是直。正确的态度应该是“质直而好义”(《论语·颜渊》),既有率真、真实的本性,又重视义道的节制,发乎情,止乎礼,这才是“达者”所应具有的品质。所以《论语》中的直也常常指恪守原则,公正、正直,实际是对“质直”的“直”(率真、率直)与“好义”的“义”(原则、道义)的结合。
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论语·卫灵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