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情感角度反思西方启蒙,是《启蒙辩证法》的一大特色。这一特色也反映在作者对古代启蒙的分析上。如果说现代启蒙拼命隐藏自身的情感秘密,那么,最早的古代启蒙则对自身的情感根基毫不掩饰。即使奥德修斯展示的是悲愁、恐惧这些“不良”的情感,也在所不辞。丰富的情感表达,是奥德修斯式启蒙主体的另一个特点。
如果说奥德修斯“是西方资产阶级最早的一个原型”,那么,这个原型身上的原始品质便明显优于现代资产阶级。在与古典原型与现代后生的对比中,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无疑继承了尼采向往前苏格拉底古典精神的传统。即使《启蒙辩证法》的作者没有那么肯定前苏格拉底文化,即使他们比尼采更具有批判精神,仍然可以发现奥德修斯这种“古典资产阶级”身上的优点所在。
跟奥德修斯相比,现代资产阶级乐观、自信、理性等品质往往被视为促进现代化的优良品质,而奥德修斯悲愁、自私、短视等特征就显得落后和小家子气。我们知道,马克思站在历史进步的意义上曾积极地肯定资产阶级有助于发展生产力的那些品质,《启蒙辩证法》也借助荷马史诗的批判性分析重新予以批判审视。这起码包括以下三点。第一,与奥德修斯总想着回家不同,现代资产阶级到处安营扎寨,营造家园,四海为家:“不断扩大产品销路的需要,驱使资产阶级奔走于全球各地。它必须到处落户,到处开发,到处建立联系。”①第二,与奥德修斯无法摆脱囿于家族小天地的情感羁绊不同,现代资产阶级更具有世界眼光,有着眼于更大利益的冷静算计:“资产阶级在它已经取得了统治的地方把一切封建的、宗法的和田园诗般的关系都破坏了。它无情地斩断了把人们束缚于天然尊长的形形色色的封建羁绊……它把宗教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
中。”②第三,与奥德修斯满怀悲苦不同,现代资产阶级乐观自信,预先消费未来。对于为无产阶级未来事业奠基这一点来说,恩格斯曾给予资产阶级极大的肯定:“凡是我们目力所及的地方,资产阶级到处都做出了巨大的成绩,它昂首阔步,傲慢地向敌人挑战。资产阶级期待着决定性的胜利,而且它的希望不会落空。……我们一点也不反对资产阶级到处实现他们的愿望。不仅如此,当我们看到资产者在几乎处处都是得心应手的时候所表现的那种俨然不可一世、得意忘形的样子,我们不仅要报以冷笑。这些先生真的以为,他们是在替自己干。他们鼠目寸光,以为他们一胜利世界就会最后改变面貌。可是很显然,他们到处都只是为我们民主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开辟道路,他们充其量只能提心吊胆地享几年福,然后,很快也会被打倒。”①
马克思、恩格斯对资产阶级的历史进步性的肯定,与尼采批判“借知识和理由而免除死亡恐惧(Todesfurcht)"、把理性捧上天、以理性消除悲苦、建立廉价乐观主义的苏格拉底文化,以及肯定能够直面悲苦的悲剧文化形成鲜明对比。霍克海默、阿多诺用马克思的阶级理论批评尼采:把尼采肯定的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也归于如此批评的“资产阶级”之列。他们用尼采的悲剧文化论批评马克思:把马克思给予历史肯定的资产阶级理性品质还原到古典境域中予以审视,揭示其糟糕的情感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