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荷马的笔下,谋略十分重要。比如,奥德修斯说自己是“无人”,outis(无人,没有人)与Outis(乌提斯)谐音,由于古希腊男子以s结尾的特别多,奥德修斯就以此欺骗了强健、力大无比但已经喝醉的波鲁菲摩斯,然后进攻他。当他呼救喊来库克洛佩斯们时,又向他们说出了“无人杀我,我的朋友们,通过谋诈或是武力”①极易令人误解的话。没人进攻还如此乱喊乱叫,不是无中生有吗?库克洛佩斯们于是就走了,临走还把波鲁菲摩斯讥讽一顿。而“无人”的另一个词metis如果连写成metis,就成了计划、谋略或智慧。利用这么一点计谋,就可以使一个“小不点儿,一个侏儒虚软”②奥德修斯轻而易举地战胜了有勇而无谋、力大无比的波鲁菲摩斯。自然力被文明的理性力战胜,野蛮被文明战胜,粗鲁被智慧耍弄,这就是启蒙的意蕴。与计谋相关,奥德修斯即使欢笑也是“笑在心里”。奥德修斯远不是一个浪漫主义者,而是一个启蒙理性主义者。“小不点儿”做王?那可是不同于身强力壮者做王的新规则文明的新规则。
实际上,奥德修斯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一个人与神共生的世界。神灵对这个世界具有凌驾于人之上的决定性作用。如果无视神灵的存在和作用,那肯定是一事无成、处处失败的。奥德修斯式的主体是脱离不开神的,是在与神共处的世界中追求自身目的的主体。神明的存在与作用是奥德修斯主体性成立的前提。在那个时代,重大事件和人间的争斗都是由命运掌控的。“命运”甚至高于神明,因为命运是“客观""必然”和“无情”的,而诸神均有七情六欲,“在奥林匹斯以外,神的活动也受情、欲以及个人喜好的支配”,所以,“即便是大神宙斯也不能无所顾忌,为所欲为”①。在命运之外、人之上,还有不死、能力远高于人的众神存在。即便能力高于普通人的奥德修斯式的英雄,也得受制于命运和众神,绝没有现代式、能自足自立的自我主体独立认知和掌控自己的能力。奥德修斯聪颖、慷慨、足智多谋、心志坚韧,“全军中谁也不敢和他试比谋算”“以谋略的精巧在人间蜚声”,心胸豪壮(出现最多的是“足智多谋”),甚至是“神一样的奥德修斯”②,但他终究比不上各种神祇,更不用说宙斯,只有“大神宙斯无所不能,有时使某人走运,有时让他遭祸”③。命运的世界就是一个完全没有偶然性的世界,也就是一个近现代科学所认定或者《启蒙辩证法》所强烈批判的那种世界。按照这种看法,命运就是一个必然性的别名。偶然性是凡人的看法,对神明来说,虽偶有情欲驱动的主观作为,但终究会呈现完全客观的定命。所以,在《奥德赛》中,从神明的视角来看,一切都是命运,没有偶然性。这正是《启蒙辩证法》批评的那种(科学所揭示的)必然性的世界。这个世界早就存在于荷马的《奥德赛》之中了。“《奥德赛》中,对人物来说是偶然发生的事情,在听众看来却是神意的安排,比如瑙西卡临时起意,要去洗衣、野餐。……《奥德赛》的世界是一个没有偶然性的世界,如果不重视这一点,就没法理解这部史诗;而神明一直在发挥作用,引领凡人并决定他们的命运——不管凡人是否意识到这一点。”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