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知道,恩格斯跟尼采一样(几乎同时)指出过基督教的平等诉求“来源于被压迫者的团结”,而非来源于真正的平等观念。“基督教只承认一切人的一种平等,即原罪的平等,这同它曾经作为奴隶和被压迫者的宗教的性质是完全适合的。”②但恩格斯明确积极评价基督教的平等观,认为无产阶级的平等诉求“起初采取宗教的形式,借助于原始基督教,以后就以资产阶级的平等理论本身为依据了”③,最后才以马克思主义为依据。恩格斯的话意味着,以原始基督教为依据的平等诉求从历史上看具有积极意义。以永恒轮回替代了近代进步观的尼采,却否定基督教的平等观,认为它是无能者、失败者的幻相,虽然在历史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却对未来的塑造毫无积极性价值。相反,认定资产阶级文明已陷入绝境的尼采,强烈要求揭穿现代文明的平庸、颓废的本性,揭穿其起源于原始基督教并与之一脉相承的低俗本性,揭穿其一切价值、道德信条都建立在一个没有牢靠根基的形而上学基础上,并需要反思重建的现实。由此,尼采力主放弃建立在基督教基础上的一切形而上学、存在同质性的一般主体所推动的一切柏拉图主义的观念,求索一种新的文明。由此出发,他强调,一切与基督教意识形态、传统哲学(柏拉图主义)相一致的观念,都应当放弃,而代之以一种崭新的理论。这种理论以拒斥传统形而上学(虚无主义)、拥戴强力意志、崇尚永恒轮回和超人为基本特色。否定存在一种绝对的、一般的、固定的立场与视角,是其基本立场。
由此,要说尼采在某个问题上的观点,就必须道出这一观点出自哪一视角,由哪一种“主体”所主张。隐去立场、视角的观点对于尼采来说肯定是具有欺骗性的意识形态。比如,在某个方面,什么是现实,末人与超人各自的看法可能是完全不同的。末人有末人的“现实”,超人有超人的“现实”,要问一般的“现实”是什么,超越末人与超人的一般现实何在?尼采的回答肯定是:没有这种东西。
在尼采的眼里,世界就是处于相互关联中的各种强力意志的争执。“积聚力量的意志是生命现象、养活、生殖、遗传所特有的……不仅储存能量,还有最大限度地节约能耗,以至于来自每一个力量中心的变得更强大的意愿成为唯一的现实;不只是保存自我,而是想占有,成为主人,变得更多,更强大。”①更强大的意志力图吸附其他的意志,组织起一个更具强大力量的存在。而传统哲学主张的向内挖掘出来的那种奥古斯丁一笛卡尔式的我思主体,可能起因于无能者无力向外拓展,无奈地返回自身之内所确立的“自因”概念。这个“自因”概念导致了“自我”概念,而由“自我”概念才得出“存在”的概念。由此,“他先从自我这个概念里,取出存在这个概念,根据他的样子,根据他的作为原因的自我概念,把‘物’设定为存在者。他以后在物中不断重新找到的,只是他塞入其中的东西,这又有什么奇怪?物自身,再说一遍,物的概念,只是关于相信自我是原因的一个反映罢了……”②这样一来,尼采把传统的主体概念归结于并不存在的“上帝”:“总之,所谓‘主体’能够证明自己的说法是很值得怀疑的,——为了能够证明自己,必须在外部有一个固定的点,而这个点却不存在!”③这个“点”就是所谓的“上帝”。在尼采的眼里,把一切归于上帝的做法,恰恰是无能者、失败者无力整合世界、无力推行自己的意志,又无力独自承担失败的后果时所杜撰的一个虚妄的理由:世界是上帝的,是非成败也都是由上帝掌控的,把自己交给上帝就行了,一切都是上帝的事。沿着这样的逻辑推下去,传统哲学的“主体”就是人们寻找行为的原因时得到的剩余物:人们区分行为和行为者,行为者作为行为的原因“最终使‘主体’作为剩余物遗留下来”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