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是一个更重视自我甚至就是历练自我的象征,还是更重视和解,经过千难万险力求与他者实现和解?是一切都为了实现和凸显自我,还是确立一种与神明、自然、同类他者的和解?对于利用《奥德赛》来论证现代主体性的霍克海默、阿多诺来说,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一种观点认为,和解是《奥德赛》的主题(从而也是《启蒙辩证法》一书致力于追求的结局)。拉埃尔特斯与奥德修斯、波塞冬与奥德修斯、相互仇视的伊塔卡人以及宙斯与凡人之间都建立了这样的和解关系。按此逻辑,孤立、不理睬其他存在的自我,试图把控、宰制一切他者的自我,是个偏执、极端的自我,不是《奥德赛》所倾向的自我,不是《奥德赛》中奥德修斯的形象,也不是《启蒙辩证法》所希望的启蒙主体。
但福柯在《主体解释学》中却认为,类似《奥德赛》的、世纪之初正式产生的希腊小说,其主题不是人与神的和解,或谁胜过谁的问题,而是以考验自身,成就主体为主题的。如果我们把“主体”理解为不但是能依靠自身内在所有能够实现自足自立,而且还能进一步作为根基支撑起一系列价值存在,那么,尽管与需要承担起来的价值存在不完全一致,但奥德修斯式的主体作为承担型主体,要承担起返乡、统治王国的重任,承担起战胜各种**、节制、不动心以成就理性化自我的重任来,使主体自身成为凝聚、延续这些价值的身体与场所。虽然与现代主体的承担任务不同,但都是承担者主体。福柯的这一观点与《启蒙辩证法》关于奥德修斯“那个敢于冒险的英雄,也将自身展现为一种资产阶级个体的原型,一种源自于自始至终自我确认的观念”①的看法一致,把主体的诞生推远到希腊化时期,认为那个时代就有了现代类似意义上的主体,甚至那个时期就“是西方主体性历史上一个比较重要的事件”②。
按照这样的理解,《奥德赛》的作者让主人公奥德修斯经历所有不幸——海难、地震、火灾、遭遇海盗、死亡威胁、入狱,遭受奴役等,并遭遇各种**——塞壬的美妙歌声、神女卡吕普索的温柔乡,目的都是为了让奥德修斯得到历练,历练的目的是把他锻造成一个在理性能力、意志品质、目标追求等方面标准的主体!不管是难以克服的自然力量,还是富有**力的塞壬、卡吕普索,这些“充满危险的**,会把自我从他的正常发展逻辑中引向歧途。奥德修斯把每一次**都当成值得一试的新经验”③。早于福柯的霍克海默、阿多诺也有这样的意思。“那些受到**的英雄在磨难中走向成熟。经历过若干次的生命危险,英雄都必须挺身过来,这样才能最终为自己锤炼出一种生命的统一性和人格的认同。”④这些经历**的经验有助于历练和成就主体自我;而主体品格之持续性和同一性的确立更是需要这一次次的经历反复巩固强化。这得到福柯的高度认同。在福柯看来,诸如埃利奥尔多的《埃塞俄比亚人》等作品所展开的叙事都是在叙述考验自身的论题:经历的多种不幸、降临人身上的一切剧变,“就像在《奥德赛》中一样,最后都落实到自身上,表明生活其实是一种考验。这种考验必须突出什么呢?是与诸神和解吗?根本不是。必须突出自身的纯洁,人要对自身警惕、监督、保护和控制”①。福柯强调,《奥德赛》的关键点是历练中的自我,而不是自我与他者的和解关系。如果非要说关键在于最终的和解,那关键也在于自我自觉的调整,从自我的独大、不理睬他者只关注自己,调整到关注尊重他者、自我与他者的和解关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