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修斯式的自我主体,因为处于早期的诞生时期,显得更为真实、生动且具有本来的面目。在他身上,更能显示出无法掩饰、遮蔽的原本特征。我们至少可以看到如下这些基本特征。
(一)理智处于与各种情感的密切一体性关系之中
由此使得奥德修斯式主体不像后来那么明显理性化的启蒙主体。近代启蒙以来的主体虽然一开始并不是完全理性化的,构成启蒙主体性内在品质的并不只是理性这一种要素,但理性还是在后来的发展中日益凸显为主体唯一重要的品质与能力。其他品质难以与之并列对等。但奥德修斯显然是一种自然、真实的主体形象,从西方现代内生性自我的视角看,这种自然的描绘和流露是一种还原和矫正。
的确,如伯纳德特所说:“奥德修斯的思想(mētis)品行与他所谋划的策略大不相同——他的思想品行就是用一切狡诈和欺骗的方式战胜他人,但简单想法(thumos)与老谋深算(boul)却能共存于头脑(noos)中。”①《启蒙辩证法》中描绘的奥德修斯,是一个拥有理智和谋略,能够怀疑、思考并算计,必要时撒谎、不为各种自然**迷住并能摆脱**,能听从理性内在的召唤,用理性来武装起自己的主体形象。按照笛卡尔“我思故我在”的精神,怀疑、不轻信任何东西是这种理性品质的一个突出表现。这方面奥德修斯丝毫不逊于笛卡尔:奥德修斯对每个人都多疑,对妻子,对父亲都是如此。“我们知道奥德修斯一直在沉思,而且全部的泪水、叹息都在撕碎他的心。”②必要时他的怀疑、说谎、狡诈、压制冲动、冷静甚至冷酷,都符合近代资产阶级主体的基本形象。但奥德修斯也经常哭泣。《奥德赛》中的奥德修斯是一个感情非常丰富、对任何情感都不有意隐瞒的人。无论是正面的情感,还是负面的,他都一概表达出来,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恐惧、悲伤、愁苦、痛苦与兴奋、得意一样,都直接表现出来。这一点不像后来的资产阶级,隐匿不良的情感,让人们看不出文明的背后隐含着焦虑、恐惧、愤怒等不良情绪。《奥德赛》中经常出现心里“强烈的恐惧填塞”“心中满是忧愁”③等句子,甚至所描写的奥德修斯也经常惧怕,“对长生不老的神祇的惧怕”,面对汹涌海浪也会“吓得双膝酥软,尽散心力”,甚或还有“彻骨的恐惧”、对神以及神掌控的东西的恐惧,以及经常“带着极大的愤烦”去做事等。④
而且,大英雄奥德修斯还爱哭,甚至卧躺在仙女身边时还哭:
他坐临海滩,眼里的泪水从来未有干过,生活的甜美于它已经远去,哭着,只盼回抵家门,不再愉悦仙女的情真。夜晚,他卧躺仙女身边,一个不愿,另一个愿意,在空旷的洞里应付,白天,他便蹲坐岩石,在那滩涂,浇泼碎心的眼泪,悲嚎,伤愁,睁着泪眼凝视荒漠的洋流。①
多么无助、悲楚!此时,宙斯派来的女神帮他走上正确的路。由此才又出现了“神样的奥德修斯”“足智多谋的奥德修斯”之说。看来,爱哭不妨碍他仍然是一个“卓著和历经磨难的”英雄。在荷马时代,恸哭不是丢人的事。而英雄也不见得总是胸有成竹,有时可能陷入无能为力的境地。因而此时求助于他人就是必然的了。这个时候,奥德修斯能伸能屈,跪在一个女人面前,双手抱住他的膝盖,请求“助我回返家园”。②
奇怪的是,奥德修斯的这一特点却没有进入霍克海默、阿多诺的视野,没有得到他们的高度重视。对于承袭尼采“启蒙起始于焦虑与恐惧”的他们来说,利用这一点揭示情感与理智之间的密切关系,是多么好的机会。比如像伯纳德特所说,在这里,“要把愤怒说成理智,仅是一步之遥”①构成主体性之关键的理智,从另一角度看也不过是愤怒的一种发泄方式而已;理智不过是一种不怎么优良的情感,其中掺杂着愤怒、焦虑、担忧等。
(二)奥德修斯式主体是没有普遍性的自我主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