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既然是以理性之光照亮他者的,就是以哲学替代宗教的,未被照亮、仍然处于黑暗和愚昧之中的存在总是启蒙的对象。从启蒙主体的角度来说,“启蒙的根本目标就是要使人们摆脱恐惧(dieFurcht),树立自主”。“启蒙就是彻底而又神秘的焦虑(Angst)。”②焦虑、恐惧的启蒙主体怎样对待启蒙对象,被启蒙的对象如何被主体归置才能促使启蒙主体克服焦虑与恐惧?
尼采早就指出,把某些陌生的东西归于某些已知晓的东西上,使人感到轻松、满足,此外还会使人获得一种权力感。伴随着陌生之物的是危险、不安、忧虑,而人们的第一个冲动就是消除这种令人难堪的状况。冲动其实也就是由恐惧感决定和激起。如何才能解脱、放松、平静下来?反正,“新的、未经历过的、陌生的事物,被作为原因排除在外。——也就是说,被寻找的不是某种作为原因的解释,而是某种被挑选的和受偏爱的解释,借助这种解释,陌生的、新的和未曾经历过的感觉,能够最迅速和最频繁地得以清除,——最通常的解释”①。按照尼采的解释,道德和宗教都属于幻想原因的范畴,是对不快感的解释,是应对敌对生灵的某种策略,我们可借此获得宁静、坦然、充实和强大。
虽然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把奥德修斯看作“西方资产阶级最早的一个原型”,但严格而论,处在崇尚、依赖神灵阶段的人(即便是英雄们)还没有真正地克服焦虑与恐惧,“众神无法使人类摆脱恐惧(Furcht),因为他们为人类带来了惊诧之声,就像他们的称谓一样。人类也只能假想惟有在其无所不知之时,方能最终摆脱恐惧(Furcht),获得自由”②。同一性、抽象、宰制、命令,就这样进入了克服恐惧的策略名单之中。在这个策略中,对一些东西的肯定伴随着对另一些东西的否定,对一些存在生命的肯定伴随着对另一些存在死亡的肯定。这就是“每个生命都以死亡为代价,每种幸福都连带着不幸”。
无所不知才会消除焦虑,摆脱恐惧。可我们面对的自然界无限丰富多样,而且千变万化,如何才能无所不知?
看来,认识之知必得根据外在对象与我们关系的远近、密切程度而采取不同的策略,对纷乱复杂现象进行选取。与自己生活密切相关的存在物,其细微的差别,都可能直接影响自己的生活,所以对它们的认知往往需要采取非常具体、细微的方式。这些存在物身上的一点点差异都被记忆下来,有一点差异的东西都可能分别标以不同的名称。而离他们的生活很远,对生活无甚影响的众多存在物,由于很少打交道,很多、很明显的差异都会被忽略,并用一个名称统一称呼它们。阿拉伯语中关于不同品种、年龄和性别的骆驼有40多个术语。可见他们对这种动物有多么重视。生活环境中不跟骆驼打交道的人根本不会关注任何一点变化,甚至不会觉察出来的骆驼的差异,都会被沙漠地区的人们放大为一个单独的类别,一个需要专有名词专门描述的类别。①一个专有名词就意味着一个涵盖范围大小不一的概念的诞生。在霍克海默与阿多诺看来,概念的诞生意味着记忆的选取和稳固化:“如果把死亡赋予生命,幸福就会变成物质,这样,也就必然会产生清晰的记忆、稳定的认识、宗教的或哲学的观念,简言之,就是概念。”②概念标志着推远、封存、凸显等环节的完成,也标志着撇开个性与特殊性等认识环节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