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体都占据着中心地位,而世界只不过是为主体的癫狂提供了机会;世界变成了将一切事物投射其上的软弱无力或无所不能的总体概念(Inbegriff)。偏执狂(Paranoiker)在牢骚不断中表现出来的反抗力量,只不过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结果,是时刻周缠其身的空虚。②
霍克海默与阿多诺由此指出,力图占据中心地位、迫害对手的那个主体,实际上是个偏执狂。在他的眼里、心中,就只有自我,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把自我投射出去。于是,他的世界不是自我的表现,就是自我的塑造。而这样的主体自我就势必是一种抽象自我:正因为偏执狂只是把周遭世界仅仅感受成为一种与其相关的盲目目的,所以他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自我,而他的自我也已经丧失了自然属性,成为一种抽象自我。**裸的权力模式的支配对象包括正在衰落的自我,它把提供给它的以及包含着它的一切都牢牢抓在手中,并将其变成神话的虚构,而不在乎它有怎样的特殊本性。永远同一的封闭怪圈,变成了万能的替身。①
这个主体自我有以下三点特征:第一,否定特殊性和个性的同一性,因而是抽象的;第二,客体也是自我的投射,也是自身的表现和塑造;第三,统治欲望的强烈。于是,在其身外剩下的只是自我持存的纯粹手段。在这种统治欲望的背后,存在者可怕的冷漠和极度自傲反映着他的软弱,更直接反映着自己缺乏“深层的爱和充满和平的自由”:入木三分的凝视和冷漠淡然的凝视,昏昏沉沉的观望和漠不关心的观望,实际上并不轩轻;在这两种情况下,主体都烟消云散了。……如同他专横跋扈的举止实际上没有一丁点创造力一样,他也魔鬼似的失去了他所强占的原则的品质:即深层的爱和充满和平的自由。他就是以强制来驱动的恶魔,然而他的力量却又是如此虚弱。如果说神圣的权力能够带来创造作用,那么恶魔的权力相反却能使一切事物变得软弱无力。这就是统治的秘密所在。对自我的强行投射作用只能反映出自己的不幸——这正是由于它缺乏自我反思,并割断了自己特有的基础而造成的。这种虚假投射的产物,以及思想与实在的僵硬模式,都不过是罪恶的产物。正因为自我跌入了自己设定的无意义深渊,对象也就变成了包含着自身堕落意义在内的毁灭的寓言。①
看来,主体解释学解释了“世界”何以如此的秘密。主体对他者的疏离感与陌生感才是《启蒙辩证法》主体观解读的秘密和出发点。这个世界没有人情味,一切都成了统治和控制的对象,一切都成了可用的工具。冷漠——人对自然客体的冷漠,成为这个世界的基本面貌,基本感受。
为什么主体与对象的关系蕴含着攻击、压制、支配(宰制)、统治,也就是一种对外在对象的焦虑或恐惧?这里的关键是,焦虑、恐惧着的主体是何种主体?是怎样的主体?而焦虑和恐惧的对象是什么,是不是真的值得恐惧?焦虑和恐惧是否真的在危害、敌视主体?
在我看来,以上问题可以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导论》中找到隐藏的答案。在弗洛伊德肯定了焦虑与害怕的内在关联(“凡是有焦虑出现的地方,则必定有所害怕的东西”;“焦虑的产生是自我对危险的反应和逃避之前的信号”②)之后,对我们来说,问题的关键就是:第一,这种焦虑是否危险,威胁人的生存?第二,焦虑的主体有何特点?第三,焦虑的对象抽象化了,丧失了具体性后,是不是就很容易转移到不了解的某种对象身上,而不管这对象是否真的危害主体,是否真的对自己构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