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主义对个体性、与众不同性的强调,使得任何一个他者都与自己产生了距离。距离引发焦虑与恐惧。距离越近的陌生他者,越能引发恐惧。只有距离足够远的外在他者,才会在自我主体的心目中渐行渐远,跃出主体心灵的视线而不被注意,从而不再具有引发焦虑的功能。只要他者对主体来说还构成威胁,还能引发恐惧或焦虑,那主体就得通过某种办法、策略应对这种威胁,消解或(起码要)抑制住焦虑与恐惧,使之处于一种可控的水平范围之内。卡内提说得好:“人最畏惧的是接触不熟悉的事物,人想看清楚,触及他的是什么东西,他想辨认清楚,或者至少弄明白是哪一类东西。人总是避免接触陌生的东西……”如何应对和规避这种陌生物?常见的策略就是设置足够的距离:“人们在自己周围设置的种种距离,是对接触的这种畏惧心理造成的。人们把自己关在无人可以进入的房子里,只有在那里他们才有某种安全感。”①可惜的是,笛卡尔就是在这样的境遇下得出那个“我思故我在”的“自我”的。难道笛卡尔也有某种恐惧?恐惧应酬,还是其他?“恐惧即意味着选择了形成一个对周围事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自我”②,这话即使不适用于笛卡尔,也适合于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描述的资产阶级主体。
霍华德·洛夫克拉夫特指出:“人类最原始、最强烈的情绪就是恐惧,而最原始、最强烈的恐惧就是对于未知的恐惧。”①而应对恐惧的通常办法之一就是把引发恐惧的东西在空间距离和心理距离上推远:“对应恐惧的典型行为模式是逃避——尽可能远离恐惧对象,使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外。”②显然,现代主体的个体化,更加凸显了他的焦虑与恐惧。焦虑其实来源于主体性:自我与外物分开以及自我的确证需要自己探寻完成,需要自己找到本真之在,因而万物可能皆会令人产生虚无的沮丧感和孤独感,从而人们才产生了一种危机意义上的焦虑。与万物交融一体的人,是不会有明显的焦虑感的。在这个意义上,焦虑是一种现代情绪。
但在祥和快乐的氛围中,焦虑或被压抑或被消解了。罗兰·巴特说过,在20世纪70年代,对恐惧“无人愿意直白地说它”③。在20世纪80年代出版的(中文版1994年版)《现代人的焦虑和希望》一书中,孙志文说:“恐惧一词道出现代人生活各方面的情况。从恐惧原子大战到恐惧每一天都可能发生的恐怖组织暴行、政治绑架、解放运动和地下游击队。现代人的生活处处充满恐惧。”④直到21世纪的现在,恐惧仍是众人谈论的主题。
“恐惧”一词对应的德文词有些麻烦或混乱,与其相关的词有几个。强关联的首先是Angst,它可以译为焦虑、害怕、恐惧。另外相关的还有Furcht(害怕、恐惧)、Grauen(恐惧)、Schrecken(惊恐)、Erschreck-en(恐怖)、furchtbar(令人恐惧的、可怕的),甚至Terror(恐怖)、Hor-ror(恐怖)这样的词汇。Angst在《启蒙辩证法》中使用较多,一般被译为“恐惧”。麻烦的是,第一,在这本书中,Fucht、Schrecken、Grauen等词汇也被译为“恐惧”(Grauen有时也被译为“恐怖”,被译为“恐怖”的还有Terror和Erschrecken两词)。第二,更麻烦的是,在其他书中,Angst又被译为“焦虑”“畏”等。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讲到Angst,中文版译为“畏”;而在弗洛伊德的著作Hemmung,SymptonundAngst中,Angst又被译为“焦虑”;而在维蕾娜·卡斯特的WegeausAngstundSymbiose中,Angst又被译为“恐惧”。在谢林的《自由论》中译本中,谢林所使用的Angst一词在不同场合分别被译为“畏”与“担惊受怕”。①而在约纳斯的《诺斯替宗教》中,Angst则被译为“恐惧”。②不能否认,弗洛伊德、海德格尔、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卡斯特所使用的Angst是具有差异的,但同样不能否认的是,差异背后更重要的内在联系、一致性,这种关联性却在中文的“畏”“焦虑”“恐惧”的翻译中存在被埋没的危险。
然而,在现代,最能直接体验焦虑与恐惧的,或许就是霍克海默、阿多诺所经历的那个时代,那个法西斯主义威胁人类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