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马克思和尼采,《启蒙辩证法》对虚无主义的反思探究有两个重要的推进。首先就是把虚无主义的反思核心从崇高价值的虚无化聚焦于基本价值的虚无化。
马克思和尼采都把资产阶级的虚无主义力量视为对崇高价值追求的消解和泯灭,认为资本的力量中蕴含着一种必然的、致使崇高价值虚无化的虚无主义力量。这种虚无力量一向被资产阶级意识形态解释为一种进步:封建的崇高是靠不住的、虚假的和意识形态的,而资产阶级的这种判定却一向被奉为科学的真理。马克思和尼采都坚定地批判了这种自封的真理。尼采认为,认识都是视角主义的窥视,却自封为全景观视角。而基督教自封的普遍而崇高的价值,更是出于内在的恐惧抽象出来的、一种并无现实基础的虚幻存在,而且,越是被视为超验崇高,越是反映出设想者本人的虚幻无力。因而,所谓的崇高本是软弱无力的东西,事情是完全颠倒的。而马克思认为那是以特殊来冒充普遍:这“特殊”或者本是一个特殊的阶级冒充普遍,或者是以历史上特定的阶段冒充普遍。因而,尼采把真正的崇高价值视为未来超人新创造的文化才有可能生发出来;而马克思认为只有超越资产阶级、继承了历史进步精神的无产阶级文化才能成功地避免在资本的逻辑中孕育出来的虚无主义力量。
可以说,他们的虚无主义思考之重心在于超验和崇高价值王国的坍塌以及这种价值的不被信任。他们在中产阶级的平庸、世俗价值的追求中意识到更高价值不再被信奉,看到了无甚更高追求的资产阶级日益陷入对按部就班、平庸、保守、舒适、胆怯、例行化、标准化、形式化事物的追求之中,变得麻木、胆怯、规矩、知足、失去创造性,没有了驾驭风险和担当责任的能力。但对马克思和尼采来说,问题就在于沦为平庸和停止对更高价值理想的追求,而不是别的更糟糕的境况。对他们来说,不再有更高的价值理想,不再有对历史的进一步推进和提升,就已经是一个令他们难以忍受的问题。他们是想要将现有状况进一步向前推进,进一步提升、发展,而不能让人们陷入碌碌无为、麻木不仁。他们没有担忧出现后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担忧的更坏状况,也就是对基本价值的践踏,对基本的生命、生存的摧残和否定。不管是像《群魔》中韦尔霍文斯基那样以追求更高价值的名义,通过恐吓、讹诈、纵火、暗杀等恐怖活动来行使可怕之事,甚至在沙托夫决定脱离暗杀小组时安排人杀掉沙托夫,还是像《克拉马佐夫兄弟》中为了自己的更大利益而弑父的伊凡和斯麦尔佳科夫,都会为了自己的世俗利益(生命、金钱、地位、女人)而不惜践踏基本价值,不惜突破价值底线。或者像伊凡教诲斯麦尔佳科夫所说的,“既然没有永恒的上帝,就无所谓道德,也就根本不需要道德,就什么都可以做”①。
《启蒙辩证法》虽然受尼采的思想影响最大,但在虚无主义思考方面,似乎没有那么明显。尼采的虚无主义思考重点在于作为传统“形而上学”缔造物的“上帝”的死亡。霍克海默、阿多诺虽然也通过批判同一性哲学与这种“形而上学”批判通达起来,但侧重点显然与尼采不一样。尼采的“形而上学”批判首先着重于基督教的柏拉图主义,即形而上学的宗教方面,而《启蒙辩证法》的侧重点却是苏格拉底开创的理性主义传统、科学主义传统,以至于还把这种科学作用传统延伸到与技术结合的工业化之中,通过科学技术驱动的工业化所发生、强化的物化统治,通过艺术的科学化、工业化所导致的文化工业现象,揭示在现代性平庸之中崇高存在的失落现象,揭穿现代性的平庸并不止于中庸,却很可能在某些特定情况下导致价值追求层次的降低:从崇高价值的失落延伸到基本价值的失落。法西斯主义就是典型的例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