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奥德修斯杀得“地上血水流淌,溢横”,还不罢休。当卜者流得斯祈求,也是仍然抓起劈剑砍断脖子使其“头颅滚落尘泥”。①甚至于,杀完求婚人还要再杀死那些跟求婚人同宿的女仆。如果不是雅典娜的阻止,杀戮不会终止,和解不会到来。显然,我们在这种阅读中读出了希腊神话时代的希特勒,或者,我们在20世纪看到了古代希腊神话时代杀人魔王的复活。总之,比杀死“形而上学”虚构的“上帝”还要严重的杀死众多生命的事情,再加上返乡过程就是牺牲掉众多实在生命个体的过程,就是比杀死“上帝”更为严重的虚无主义。
如果说苏格拉底的虚无主义是理性主义的必然结果,是失去崇高价值、迈向平庸价值的关键一步,那么,奥德修斯的虚无主义就是进一步迈向更低层次价值,即剥夺人的基本生命权利的更严重的虚无主义!
霍克海默、阿多诺描述的奥德修斯,是现代化了的奥德修斯,是比现在的精致利己主义还要露骨、还要明显的利己主义者,是没有了任何崇高信仰、只有工具性价值的理性主义者,是为了自己的王权、土地、财富不惜血流成河的冷酷主义者。或者,如果把奥德修斯返乡解释为哲学对灵魂故乡的永恒追求,不如说他是为了崇高的灵魂返乡而不惜牺牲掉大量世俗生命和价值创造的、类似于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中的韦尔霍文斯基为了追求“崇高理想”而不惜随便杀人的“虚无主义者”。
但这样的比附明显具有现代性色彩。把现代解释模式用于文明程度尚不高的古代,把现代文明背景下的野蛮与古代野蛮时期的野蛮等同起来,是不妥当的。前者是确立了文明规则后的大倒退,后者是那时常见的争斗手段。在这个意义上,把奥德修斯对神灵的敬仰视为为了利用她所采取的工具手段,甚至欺骗手段,是一种现代环境对古代环境的对换。把奥德修斯返乡时牺牲掉的水手、女性,以及回到家后对追求他妻子的男人们的杀戮与20世纪法西斯主义对犹太人的杀戮相等同,是有越界和简单化嫌疑的。
不过,在奥德修斯返乡故事中得以呈现的这种虚无主义,其发生和完成起码需要以下几个环节。
1.自我持存。自足自立的自我是个十足的现代性存在,却被该书作者解释成自奥德修斯起就存在的自然事实。“尽管自我从盲目的自然中把自己解救了出来,但自然的支配权还依然在牺牲中持续不断地显现出来。尽管自我作为一种有机体,依旧被囚禁在自然条件之中,但它却试图在反抗有机存在的过程中确证自身。尽管自我持存的合理性取代了牺牲,但它仍然像牺牲一样,不过是一种交换而已。尽管在废除牺牲的过程中产生了能够始终维持同一性的自我,但自我很快就会变成一种顽固僵硬的祭祀仪式,在这种仪式中,人们只有通过把自我意识与自然条件对立起来,才能宣布自身的胜利。”①“自我,指的就是那些不再相信表现魔力的人。”②整个返乡过程被视为一种自我历练的过程:“这个旅行者的目的是非常明确的:即捍卫自我,回到自己的家乡,守护自己的财产”;“因此,《奥德赛》所呈现的就是主体性的历史”。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