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乏自然根基的自由再高大上也是虚妄的。只有以自然为根基、具有现实基础的自由才具有起码的现实性。的确,恰如罗伯特·瑞斯艾所言,对于尼采,“作为启蒙运动之出发点的对于自由的承诺——摆脱迷信、以绝对的意志自由为基础的主人和自然的拥有者一样自由行动——现在消逝于一种无所不包的自然本性之中,对于这种本性来说,意志的自由仅仅是一种迷信,而主宰与自我暴政不可分离。在尼采哲学揭露了启蒙运动的某些哲学观中的悲剧性的缺陷,并驱迫我们原路折回,以找到走出怪兽之洞穴的出路:寻求光明”①。
尼采试图解释启蒙的内在矛盾以推进和拯救启蒙的立场被《启蒙辩证法》继承了,但霍克海默与阿多诺绝不同意尼采对“辩证法”的理解。“辩证法”问题涉及该书对西方文明未来的基本判断,涉及对启蒙理性的基本立场。贬斥辩证法的尼采对西方现代文明的前景没有必然的判断,他并不坚信前景必定光明;而赞同辩证法的黑格尔、马克思都相信西方现代文明的光明前景。我们知道,对于马克思而言,辩证法是一种高级和进步的方法,是驱动现代文明前进的力量。无产阶级之所以在资产阶级陷入狭隘的自我利益困境、丧失历史进取心后仍然保持一种历史进步性,除了生产力、生产关系提供的客观基础的奠基之外,就是因为对辩证法的继承和发扬了。用恩格斯的话说:“德国人的理论兴趣,只是在工人阶级中还没有衰退,继续存在着。……德国的工人运动是德国古典哲学的继承者。”①而德国古典哲学留给工人阶级最重要的理论遗产就是辩证法。恩格斯的这一看法,被卢卡奇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大加发挥:资产阶级已经被缺乏批判性的实证主义、不关心总体性的狭隘视野困住了,再没有内在的动力去追求富有批判性和总体性的辩证法了。而批判性和总体性被卢卡奇视为超越资本主义现代性的关键所在。从卢卡奇出发来看,对辩证法的疏远有两个关键表现需要注意,而对于这两个方面,《启蒙辩证法》与卢卡奇的看法一个契合而另一个不契合。
其一,《启蒙辩证法》不喜欢整体,都认为整体是一种压制、消解他者的力量,因为差异、他者共存是生命的象征和保证,所以,追求整体的“辩证法”也势必敌视生命的力量。在这方面,他们与卢卡奇的看法直接相左。如此一来,辩证法在正面意义上成立不是因为总体性,而是下面我们要分析的自否定及其自批判。但这一看法与马克思、尼采、卢卡奇皆不相同。
众所周知,马克思、卢卡奇把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总体性把握视为自己理论追求的最高目标。尼采也批评资产阶级的狭隘与保守,认定其缺乏长远和宏大的眼光,并由此肯定“‘总体性’(Totalit?t)作为健康和最大的活力;重新发现了行动中的直线与伟大风格;肯定最强有力的本能、生命的本能、统治欲”②。虽然尼采赞同的不是无产阶级,而是意志和能力超群的“超人”,但在抨击作为末人的资产阶级、中产阶级方面,他与马克思、卢卡奇是一致的。与马克思和卢卡奇推崇的无产阶级一样,尼采推崇的超人也需要甚至更需要宏大、长远的眼光。他极其赞赏扎拉图斯特拉那样的先知“首先从总体上思考历史”①,而不拘泥于细枝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