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辩证法》高度评价尼采,认为“尼采本人,就是自黑格尔以来能够认识到启蒙辩证法的少数思想家之一。正是尼采,揭示了启蒙与统治之间的矛盾关系”①。启蒙的情感根基、启蒙的欺骗性、启蒙的工具性、启蒙本身具有的压制他者生命的普遍性力量,以及其中孕育的虚无主义力量,尼采都有所揭示。这是启蒙本身具有的辩证性的突出表现,是启蒙辩证法的展示。在这里,“辩证法”是一个十足的肯定性概念,具有明显的正面意义。霍克海默、阿多诺用“辩证法”一词表达对尼采的这种肯定,尼采想必不会接受。因为这与尼采对“辩证法”的态度迥然不同。
尼采不但是传统形而上学的坚定批评者,也是辩证法的批评者。“形而上学”与“辩证法”的对立在尼采这里并没有造成否定一个势必就肯定另一个的结果。作为柏拉图主义的传统形而上学之所以受到尼采的批评,是因为,它把一种神圣的简单注入对复杂世界的解释之中,认定世界是一种真与假、善与恶、美与丑的简单二分的世界。尼采靠这种简单二分,塑造出一个至纯的形而上世界。这个世界作为一种虚幻的想象,反映了缔造者内心对巨大、复杂、无法避免悲苦、顽强地指向强盛和崇高的世界的惧怕,或者对达致这种世界的无能为力。无力达致、无力持有,才导致了人们对至纯世界一步到位式、想象式的期盼和拥有,以及对能达到的那些东西的高度认同,或是对达不到的那些东西的惧怕。“形而上学”标志着对现实、复杂世界的单纯想象和再创造,标志着自己意志的弱小无力,标志着做出这种想象的主体的不自然和非现实性。
拒斥了传统形而上学,并不意味着肯定作为“形而上学”对立面的“辩证法”。相反,尼采把“辩证法”视为一种苏格拉底理性文化的东西,一种跟“形而上学”一样迎合底层民众、营造平庸性、远离高贵性的东西,一种工具性的东西,没有高贵、强大意志的东西;也就是一种建立在日神基础上,排除酒神精神,与走向了审美苏格拉底主义的欧里庇得斯戏剧(其“理解然后美”与苏格拉底的“知识即美德”彼此呼应)相一致的理性主义方法。这种“辩证法”相信“只要万物的唯一支配者和统治者‘理性’尚被排斥在艺术创作活动之外,万物就始终处于混乱的原始混沌状态”,并由此力图以“清醒者”身份谴责“醉醺醺”诗人的立场。尼采在《偶像的黄昏》中谈到,理性成了本能、无意识的对立面,绝对的理性走向了对生命的抵制和反抗,希腊由此走向了颓废。“随着苏格拉底,希腊人的鉴赏力骤然转向偏爱辩证法: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首先,一种高贵的鉴赏力被战胜了;随着辩证法,小民崛起。在苏格拉底之前,在上流社会,辩证的风格是被人拒绝的:它们被视为低劣的风格,是出乖露丑。……一个人只是在别无他法时,才选择辩证法。……在苏格拉底那里,辩证法只是复仇的一个形式?”①苏格拉底—柏拉图一辩证论者就代表着小民、平民的鉴赏力和精神,代表着高贵品位的降低,崇高精神的泯灭。在此书的另一段话里,尼采写道:“辩证法的胜利意味着庶民(plèbe)的胜利……辩证法仅仅是那些绝望者手中的自卫手段;一个人必须要强行获得自己本身的权,否则,他不会求助于辩证法……犹太人是辩证论者,苏格拉底也是。”②显然,辩证法在尼采的眼里是退化的标志,是从高贵退化到平俗,意志力从强劲退化为一般甚至低下的标志,象征着“古老的雅典天数已尽”③。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