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子说:“义利之说,乃儒者第一义。”“义利之辨”之所以在儒学中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不仅是因为涉及伦理学上道德与利益这一普遍问题,更重要的是,它还关涉政治学上权力与正义的问题。具体讲,就是政治权力(包括制度与行为)是应追求公正、正义,还是物质利益。孔孟等儒者认为,政治权力当然应当首先追求“义”而不应是“利”,但其所谓“义”实际又落实于民众的“利”,认为凡符合于民众的“利”才是真正的“义”。反之,若只是为了少数执政者的“利”,则是不“义”,故“义利之辨”某种意义上也就是公利与私利之辨。《孟子》开篇的一段文字,对这种关系做了生动的说明。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苟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梁惠王上》)
这段文字被置于《孟子》的开篇,可能不是偶然的[11],一定程度上是当时社会趋“利”若鹜,而孟子却独树一帜,倡导仁义的反映。孟子主张“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此语被后人做抽象理解,成为儒家“重义轻利”的罪证。但问题是,孟子“何必曰利”的“利”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利,而是具体的利,实际也就是梁惠王“欲辟土地,朝秦楚,莅中国,而抚四夷也”的“大欲”,是一己之私利。孟子认为如果执政者都追求这种利,“天下交征利”,那么,必然发生弑君、篡国的悲剧,危及到公正、正义与政治秩序。更重要的是,这种“利”乃是君之利而非民之利,是利于君而害于民的。“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孟子·告子下》)所以为君的关键在于仁义,如果君主不向往道、志于仁,却为其“辟土地,充府库”,那么实际便是在帮助桀纣,只能算是民贼而已。对于他们,最好的选择便是“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里的“仁义”既是一种道义原则、道德品质,同时还关涉着天下的公利,包含着对政治正义性的思考。《孔丛子》中子思与孟轲的一段“对话”,对义、利的这种关系讲得更为清楚:
孟轲问牧民何先,子思曰:“先利之。”
曰:“君子之所以教民亦仁义,固所以利之乎?”
子思曰:“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上不义则下乐为乱也,此为不利大矣。故《易》曰:‘利者,义之和也。’又曰:‘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此皆利之大者也。”(《孔丛子·杂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