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术时期的巫师能借助神秘的法术呼风唤雨、改天换地(范围固然有限),神话中的英雄也威力无比,但这都无法超越掌握必然规律的自我主体。霍克海默批评弗洛伊德关于巫术坚信能够彻底统治世界的观点,认为这只有通过更加成熟的科学才行。启蒙就是科学不断成熟、掌握规律的这种主体不断产生和被创造的过程。当霍克海默把启蒙不仅看作在英国、法国和德国发生的反对神学观点,并为法国大革命奠定基础,开启德国观念论哲学的近代思想和社会运动,而且更广泛地把它看作一种自从古希腊以来就与神话对立的哲学时,启蒙就成了哲学的象征。它不断地追求一种在概念和判断中实现的光明。在这个意义上,哲学作为同谬误、信仰的斗争总是一种启蒙。②但至关重要的是,哲学在这样做时,为了寻求普遍必然规律,把具有多样性的各种事物的差异性抽象掉了,就像市民社会中把同类物品的差异性抽象掉,并用一种抽象的普遍尺度来加以衡量、用抽象的数字来标志它们一样。这种抽象的同一性哲学的哲学基础和社会基础都是一样的,哲学基础是抽象的数字化;而社会基础则是抽象的等价原则:“市民社会是由等价原则支配的。它通过把不同事物还原为抽象的量的方式使其具有了可比性。对启蒙运动而言,不能被还原为数字的,或最终不能被还原为太一(Eine)的,都是幻象;近代实证主义则把这些东西划归文学虚构领域。从巴门尼德到罗素,同一性一直是一句口号,旨在坚持不懈地摧毁诸神与多质。”①所以,当“这种命中注定的必然性原则取代了神话中的英雄”,启蒙者“所设想的自然规律的客观过程赋予它自身一种自由主体的特征”②。
主体化作为克服焦虑与恐惧的方案,其实可以采取多种形式。把客观世界数理化,设想外在于我们的那个世界是一种合乎严密规则甚至可以用数学符号逻辑说明的世界,并在完全合乎规则地运行着的,不必担心、不必恐惧的客体对象。这只是第一种形式。在这里,数学逻辑化不就是一种克服恐惧的有效手段吗?而这,恰是一种把陌生的异在推远的主体化策略。它是以世界的祛魅化,以自我主体的至上化为前提的。近代主体性哲学采取的就是这样一种方案。它认为,外物就是呈现结果或表象,而且是呈现给唯一具有确定性的主体的表象。主体是保证这种呈现确实可靠的根基和依托。只有归结到主体这里,被呈现物才是可靠的。从而,存在就是被表象的状态(Vorgestelltheit)。只有经过主体的认定,纳入主体建构的必然秩序系统,存在才是可靠的,否则就是不可靠的迷信、幻象或其他。
这种主体化策略的特点既然认定只有主体自我才是根本可靠的,才确定无疑,才真实、纯粹,因此,其他存在就都不可靠、低级了。其实,这正是孤独的主体焦虑与恐惧的表现,是对付引发焦虑、恐惧的对象,消除深层焦虑与恐惧的手段。想尽一切手段让对手就范,本来就是害怕对手、畏惧对手、担心对手不利于自己或超过自己并且担心对手危及自身的表现。为了让这种可能不会发生,主体就发明上述手段约束住对手。显然,这些手段都是主体性手段,即都是主体自己主动采取的,而且都是通过首先改变自身(自我孤立、敌对化他者、强化内在自我),尔后外在地改变对象而进行的。
于是,推远陌生物、猎取和占有陌生他者,把令人不安的诸多他者系统化、秩序化的做法,都隐含着一种支配和权力,这种权力关系渗透进了主体性之中:“主体的觉醒也必须以把权力确认为一切关系的原则为代价……人类与上帝的近似之处体现在对生存的主权中,体现在君主的正言厉色中,也体现在命令中。”①同时,为了完成这种支配和宰制,就需要搁置客体对象的特殊性与个性,锁定其普遍共性而完成普遍性认知。为此,霍克海默与阿多诺还举出德文词“概念”(Begriff)是从动词“掌握”(greifen)而来的例证,说明概念就是掌握,而掌握就是舍弃被掌握物的特殊性与个性,仅仅关注于抽象普遍而制作出来的。在这个意义上,概念标志着推远(外物)、封存(焦虑与恐惧)、凸显(抽象普遍)等环节的完成,也标志着撇开个性与特殊性等认识环节的完成。同一性、支配、宰制,就这样进入克服焦虑与恐惧的主体化策略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