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笛卡尔建构我思主体的策略不尽一致,阿多诺与霍克海默是在自我主体与他者的关联中思索主体性去建构的。按照这种观点,与其把强烈的主体性欲求视为来自自我内在力量的强大,并力图增加自我提升、拔高的文化冲动,还不如把它看作来自自我强烈的不安全感——在这种情境中,自我必须竭力保存自己、提升自己,方能战胜恶劣的环境,使自己不至于被埋没和摧毁,进而通过自我的壮大消除焦虑与恐惧。在与《启蒙辩证法》同期出版的《理性之蚀》中,霍克海默就说过:“自我的崇拜和自我保存的原则,是在个人完全不安全、完全被否定中培养成的。”①自我是在与众多他者的交往共存中建构自身的。为了完成建构,自我不得不把处理与这些异于自己的其他存在的恰当关系视为第一要务。他要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手段、机会,在搭建的秩序系统中安置好这些他者,给它们适当的位置,以便给自己的主体性留出足够的作用空间.
可是,自我需要面对许多其他存在。该首先关注哪些众多的他者呢?自然是引起焦虑和恐惧的那些。在交通、通信技术所能及的范围内,自我所关切和链接到的其他存在越来越多,在我们无法避开的那些异在之中,很多我们无法把握,它们异于我们、高于我们、甚至可能有害于我们,因此就会在我们的生命存在中引发焦虑甚至恐惧。就像伽达默尔在DasPh?nomenAngst一书的结束语中指出的,哲学概念焦虑(Angst)不是一种特殊现象,而是对生活从狭小挤入辽阔,从可把握的、以einhausen(入家、家内)形容的现象进入以ungeheuer(非同寻常的)、unheimlich(阴森森的)形容的现象的一种表达,从可把握、掌握的状态突然进入无法把握、茫然不知所措之状态的情感表达。①每一个生命都会遭遇基本的存在焦虑和恐惧,希望凸显个性、创造性的生命。病态焦虑与恐惧是心理学和医学的研究课题,对哲学来说,因为不断增加的流动性与复杂性增加了自我生存不寻常的危险和风险,并进一步动摇了人类存在的确定性,使得诸多哲学问题有了进一步重新思索的必要。主体性问题就是一个与此密切相关又非常关键的哲学问题。由于焦虑在现代和当代世界中不断增长,受关注度日益提升,《启蒙辩证法》从此角度对主体性的探讨就并不如很多人认为的那样,因为灰暗、忧郁、悲凉而无法找到人生价值,相反,虽过于悲观,但对焦虑、恐惧与主体性机制的探讨,仍具有很强的启发性和现实价值。伽达默尔正确地指出,怎样应对生命焦虑的基本情绪,如何在应对焦虑的背景下建构世界,以至于不用担忧那么多的事与物,甚至有在家的感觉,是个根本问题。①在宗教已被科学取代、虚无主义和个人主义日益兴盛的时代,哲学不能不对焦虑与恐惧进行严肃的思考。
《启蒙辩证法》探讨的就是基本情绪的生命焦虑与主体性的内在关系。在作者看来,如何处置引发焦虑与恐惧的对象,直接意味着主体自我的诞生和基本样态。按照主体性哲学的思路,在世界上唯有自我主体才具有确定性和确实性。显然,这个自我主体必定是孤独的,当他面对纷繁的陌生世界时,就像帕斯卡说的那样,必定会受到惊吓。所以,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写道,主体性的确立以主体与客体的距离为前提,在历史上,这个距离是以主人通过所支配的东西而获得的,是以与支配物之间的距离为基础的。也就是,只有把焦虑、惧怕、担忧、未掌握和控制的遗憾推到足够远的范围之外时,自我立足的主体才会确立起来。引发焦虑与恐惧的对象,甚至不熟悉的对象越靠近自我,越会带来危险感。卡内提就认为,人最畏惧的是接触不熟悉的事物,人想看清楚,触及他的是什么东西,他想辨认清楚,或者至少弄明白是哪一类东西。人总是避免接触陌生的东西,如何应对和规避这种陌生物?常见的策略有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