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认为,解构以颠覆和反叛为特征,因此许多人一论及解构或德里达,言必称“反逻各斯中心论”“反声音中心论”“反在场形而上学”之类。其实,问题远没有那么简单。在《哲学的边缘》中,德里达明确表示,应该避免铭记在“反主义”(antisme)中的各种“反-”(anti-)形式的正面对抗、对立。[10]在《论文字学》中,他告诉我们,“阅读要求至少在其轴线上是偏离经典历史范畴的:观念史的、文学史的范畴,或许尤其是哲学史的范畴”,但他接着说道,“不言而喻,围绕这一轴线,我们必须尊重经典范畴,或至少尝试这样做”[11]。在《立场》中,当谈到“终结”问题时,德里达则坦承,他“试图让自己维持在哲学话语的边沿”,而不轻易谈论“哲学的死亡”之类。[12]德里达当然不是传统哲学的固守者,但也不是其叛逆者,他有点像一个流浪汉。叛逆者不像固守者那样安居在原先的“家”中,但他总会找到一个新的“家”,而流浪汉不一样:一方面,他无“家”可归,但另一方面,他四海为“家”,因此占有开放的空间。作为一个解构批评家,德里达对传统文本尽其所用,但同时又加以变换和改造。流浪汉有其开放的逻辑:他既不说either … or,也不说both … and,甚至也不说neither … nor,然而,他与此同时并不抛弃如上任何一种。[13]
在哲学传统中存在着两极:一是建构,二是破坏。黑格尔和尼采分别是代表。黑格尔是设计和制造哲学、文化产品的工程师,致力于逻辑和知识体系的工程学建设。尼采是哲学、文化领域的爆破专家,他要拆毁已有的“上层建筑”。德里达对这两个人都表示过钦佩。我们在导论中提到,他认为自己始终无法超越黑格尔,每走一步都发现黑格尔等在前面,因此不应做一个反黑格尔主义者,而应当做“一个没有保留的黑格尔主义者”。尼采通常被认为是一个虚无主义者,但德里达却认可那个“肯定的”尼采、那个提倡生命主义的尼采。从总的情况看,德里达既不像黑格尔,也不像尼采,他并没有完全倒向任何一方。按照解构主义者米勒(Miller)的看法:“解构主义既非虚无主义,亦非形而上学,而只不过就是作为阐释的阐释而已,即通过细读文本来厘清虚无主义中形而上学的内涵,以及形而上学中虚无主义的内涵。”[14]包括德里达在内的许多后现代哲学家的工作主要不是“守”与“护”,也不是“打”与“砸”,而是“抢”与“夺”:他们从哲学传统或文化传统中“抢”“夺”各种有用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