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存在与时间密切相关。然而,列维纳斯要求赋予时间以新的含义,并由此突破存在,或者说以便“别于存在”。他把时间引向伦理学而不是存在论,引向他人而不是自我。胡塞尔、海德格尔和萨特都没有直接探讨时间性与他性的关系问题,因为在他们那里,时间性始终与自我的孤独联系在一起。在胡塞尔那里,这表现为作为孤独单子的认识主体的唯我论,在海德格尔和萨特那里则表现为实存论上的孤独自我的唯我论。列维纳斯通过赋予时间性以新的含义,强调了他人的绝对他性地位,并因此确立了自我与他人的社会关系。在《从实存到实存者》和《时间与他者》中,他主要针对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中的时间概念做出了批评性评论,认为这种意义的时间性意味着此在的排他的自我孤独。我们知道,《存在与时间》的核心概念是“存在”和“时间”,而《时间与他者》则换成了“他者”和“时间”两个概念,十分有针对性地用“他者”取代了“存在”,也因此为理解时间概念提供了新的视域。
海德格尔以此在为出发点探讨存在问题,强调的是实存性,并且把时间与实存联系起来。按列维纳斯的理解,存在即“有”(Esgibt,Ilya)。“有”与“畏”等实存体验联系在一起,而这些实存体验都在时间维度中展开。“畏”是其中最根本的实存体验,因为它与未来的时间维度联系在一起。在《从实存到实存者》中,列维纳斯主要从失眠的经验出发批评实存论主张。在失眠的情形中,“我”无法摆脱惊醒状态,这是由于某种无人称的“有”使然,它独立于“我”的主动性。所以不是“我”惊醒了,而是“这”或“它”惊醒了。存在在“晃动”、在“低语”,它造成了紧张、恐惧和慌乱。这意味着,为了实存,“我”始终处于惊醒、警惕的状态中,泛而言之,“它”处于这一状态中。疲劳、懒惰、勤奋都是动词意义上的存在的样式。列维纳斯从这些现象中看到了“我”在存在面前的恐惧,无能为力的退却和逃避。这在表面上是对一种无人称的“有”的描述,实际上表明的则是人们为了实存而烦忙、烦神,“对于我来说,实存的纠缠是海德格尔式的著名的‘烦’所采取的形式”[109]。
按照海德格尔的意思,“烦”(“操心”或“劳心”)就是此在处于“无”的边缘的活动本身,列维纳斯却认为这是此在“对自己的烦”,是由于“存在的孤独”和“太自身充实”造成的,它肯定的是“对它自己的完全拥有”[110]。在作为时间结构之整体的烦中,首要的环节是将来。将来构成实存性的首要意义,而这种将来指向意味着回归此在自身,“源始而本真的将来是来到自身”,这等于说“此在为它自己之故而实存”[111]。尽管我们的在世存在往往是共同此在,我们与物打交道的烦忙(操劳)始终伴随着与人打交道的烦神(操持),但是本真的存在关系不是与他人的关系,而是与死亡的关系。所以,从列维纳斯的角度来理解,海德格尔意义上的“共在”之“共”不应该是用来描述与他者的原初关系的介词。[112]在海德格尔那里,我们可以分享我们之拥有,但不能分享我们之所是。于是,在先行向死而存在中,与他人关系中的所有的非本真关系都被抛弃,因为人们独自去死。海德格尔这样写道:“对从实存论上所筹划的本真的面向死亡而存在的标画,可以概括为,先行向此在揭露出丧失在常人自己中的情况,并把此在带到主要不依靠烦忙、烦神而是作为此在自己存在的可能性之前,而这个自己却处在热情的、解脱了常人的幻想的、实际的、确知它自己而又畏着的面向死亡的自由之中。”[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