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知关系中,所有东西都变成被拥有者,或潜在的是被拥有者。在黑格尔那里,一个坚果壳就可以容纳全部宇宙。宇宙星辰,莫不在“我”的认识范围之内,也因此处于“我”的掌控之中。列维纳斯要问的是,物或许可以被如此对待,但他人呢?按照他的主张,消除“我”与他人的认知意向性关系,就是要摆脱这种拥有关系,让他人成为具有他性的绝对他者。他把他人表述为一种“无限”,而无限是不能够被整合到我思之中的,或者说无限是对立于整体的。让他者为我思所认识意味着达到整体性,相当于把整个世界及他人容纳在“我”的大脑之中,从而形成一种消除了他性、差异性和外在性的完整的统一。列维纳斯是从笛卡尔那里接受无限这一概念的,“我从笛卡尔的无限概念出发,在此这一观念的观念对象,也即这一观念所指向的东西无限地大于我们借以思考它的活动本身。活动与活动所要达到的东西之间不成比例”[90]。由于无限不受认识活动的支配,认知意向性也因此是非根本的,是有局限的:“思想与对象在其中保持一致的意向性并没有在意识的基础层次上界定意识”;他于是认定“所有知识作为意向性已经预设了无限观念,尤其是不一致”[91]。
无限这一概念意味着同化和拥有的不可能性,他人作为神的象征是不可能为人的认识所把握的。也就是说,无限是认识的基础,但无限自身却无法为认识所把握,“无限超出思考它的思想之外”[92]。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人们唯有摆脱认知意向性,才能确保无限的超越地位,并因此认可他人的绝对他者地位。在列维纳斯眼里,“思考无限、超越者、陌生者,并不是思考一个对象”[93],于是,“无限的观念既不是我思的内在性,也不是对象的超越性”,也就是说,它与认识论意义上的主体、客体都没有关系,它指向伦理关系中的他人,而“他人要逃避的不过是论题化”[94];换言之,“面孔永远不会变成形象或直观”[95]。在胡塞尔和萨特等人那里,“直观”“意向性”和“论题化”等概念充分体现的是“我”的主动性、自发性,它们追求的是以同一消除差异。而在列维纳斯那里,问题的关键是对他人的绝对他性、绝对差异的追求,并因此体现出“我”的某种被动性。“我”始终有一种形而上学的欲求(désirmétaphysique),一种永不满足的为他人的伦理追求,而不是缺什么就补什么、以占有或拥有为目的的需求。
需求和欲求有很大的不同:需求意味着“我”对实在物的支配,只要这种支配得以实现,“我”就会感到满足。在这种情况下,需求将他者强行转化为同一,使之不再保持为他者,使之消失在“我”的同一性之中,消失在这个区分、使用和占有它们的个体之中。这就像我们对食物的需要,我们选择某些食物,把它们吃下去并且将之转化为自身的一部分。而欲求则不同,它不会从“外”回到“内”,不会把外部的东西转化为内在的东西,它转向“别处”“不同”和“他者”,形而上学欲求“不向往回归”,因为它是“对一个我们绝对没有在那里出生的地方的欲求”,那是“一个与整个自然都有别的地方”,它“还没有成为我们的故乡”,我们永远“不会迁居到那里”;形而上学欲求“不取决于任何预先的亲密关系”[96]。这种欲求不是恋家,不是乡愁。正因如此,“形而上学欲求有一种不同的意向,它欲求一切能够单纯补全它的东西之外的东西。它就像善——被欲求者不能够填满它,而是掏空它”[97]。需求表明的是一切以“我”为转移,而欲求则体现出他人的中心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