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结构—后结构主义着力渲染语言的空前扩张与主体的终结,这是同一个问题的不同表述:语言分析开启了主体离心化,而主体离心化必然导致语言居于中心位置。这里的主体包括早期现代哲学中的普遍理性主体和后期现代哲学中的个体实存主体,前者意味着超然的纯粹意识主体,而后者则意味着在世存在中的意识主体。这种表述有些简化,实际情形当然要复杂得多。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主体观念的源头并揭示其后来的演化。梅洛-庞蒂曾经表示,主体哲学的一些因素已经在古希腊哲学中出现,但是对于希腊人来说主体存在或灵魂存在从来都不是存在的标准形式;相反,从蒙田到康德及之后,涉及的都是相同的主体存在。[1]福柯显然不会同意这种看法。他表示,虽然人们通常相信人本主义是一种可以上溯到蒙田甚至更远的一个古老观念,他本人却认为人本主义运动应该定时在18世纪末,人在16、17、18世纪的西方文化中严格说来没有占据任何位置。[2]按照我们的理解,同时也综合两人的看法,主体形而上学或纯粹意识哲学意义上的主体只能从笛卡尔的我思算起,其特征是强调内在意识或心灵的核心地位。
意识主体何时“出场”好像没有定论,何时“退位”则几乎众口一词。我们说过,现象学—实存主义还包含着意识哲学的残余,意识主体的离心化只是随着后现代文化的出现才获得了哲学上的确认。就法国哲学而言,这当然主要与结构—后结构主义推动的“主体离心化”运动联系在一起。有学者表示,反人本主义的主线“从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人类学,经过拉康和福柯的工作,发展到德里达的‘后结构主义’的极端的反主体主义”[3]。这一表述简明地勾勒了法国当代反人本主义的线索,表明了它与现代人本主义的断裂。主体离心化思潮是接受结构语言学模式和3M影响的结果:对索绪尔和雅各布逊的结构语言学方法的引进,对马克思成熟时期思想的科学主义解读,对尼采“神之死”论点和“超人”学说的接受,对弗洛伊德无意识理论的密切关注,所有这一切都意味着对现象学—实存主义传统所强调的主体中心论的反叛。当然,主体离心化思潮也延续了现象学—实存主义对早期现代哲学的批判,充分利用了海德格尔和梅洛-庞蒂等人思想中已经包含的动摇意识主体地位的姿态。
主体离心化思潮还充分借鉴了人文科学的最新发展。福柯告诉我们,心理分析、语言学、人种学依据人的欲望规律、人的语言形式、人的行为规则和人的神秘的话语运作使意识主体离心化了。[4]他本人通过考古学方法指向话语的无意识层次,目标同样是要扬弃意识主体的优先地位。福柯思想的一个突出之处就在于,他强调主体不是先验存在物,而是出于文化的建构。这样说来,主体终结论恰恰以主体建构论为前提:有“立”才有“破”,否则一切就无从谈起。其实,现象学家梅洛-庞蒂早就在另一层面上提出了类似的看法,他曾经表示:“主体性并不像尚未被认识的美洲在大西洋的薄雾中等待它的探险者一样等待着哲学家。哲学家们以不只一种方式建构或构成了它。而且我们已经构成的东西或许正有待去解构。”[5]当然,只是由于结构—后结构主义运动的极力推动,这样的看法才成为“共识”:主体是文化的产物,是语言的载体、历史的工具,“主体性通过具体个体参与的话语范围在语言和话语中被建构和置换”[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