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塞尔的先验还原在其现象学方法中居于核心地位。和康德一样,他要解决的是认识的可能性问题。他最初面对的是主客关系问题,而由于他人的出现,意识之间的关系问题即他人意识问题逐渐凸显出来。在他那里,他人问题要解决的是他人意识的认识论地位问题:他人意识属于认识活动中的主体还是客体?如果属于主体,他人意识如何向“我”的先验意识呈现出来?如果他人意识属于客体,又会导致什么后果?就后一情况而言,由于意识活动对象由意识活动构成,作为客体的他人意识就只不过是“我”的意识活动的构成物,这显然走向了唯我论。胡塞尔不愿意把自己归属到唯我论营垒中,所以就只能认同前一种情况。简单地说,他明确地肯定他人意识的独立存在,而不是把他人看作“我”的意识活动的构成物。既然如此,他就必须说明同样作为内在性的他人意识如何向“我”的意识呈现,或者说“我”如何形成对他人意识的认识。胡塞尔以身体为媒介,以“类比”和“共现”来解决难题。
胡塞尔之所以在晚期作品中着手探讨他人问题,是因为他开始关注生活世界和历史理解等问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由纯粹意识领域转向了历史和实践领域。严格地说,在他的思想中并不存在所谓转向,他坚持抓牢先验主体性或纯粹意识这一支撑点,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在寻找回到先验主体性的更可靠途径。这种转向只是在他的弟子海德格尔等人那里才获得了实现。就他人问题而言,先验意识只是为了保证意识对象的客观性才求助于别的意识,他人只不过是世界建构问题中的一个补充范畴,作为世界之中的一个正存在着的真实的他人没有也始终无法获得论证。正如萨特指出的,在胡塞尔那里,“他人是空洞意向的对象,他人原则上被拒绝了、消失了,唯一保留着的实在因此是我的意向性的实在……世界的存在是以我对它获得的认识来衡量的,对于他人的存在不会有什么不同”,于是,胡塞尔“像康德一样不能逃避唯我论”[2]。他人只不过是“我”构造认识对象的一种辅助条件,其本己的存在根本没有被触及。
有学者指出,胡塞尔的“动机不是去证明别的自我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中”,相反,他“打算强调主体间性问题对于客观真理的要求这一问题的重要性”[3]。另有学者表示,虽然胡塞尔“有兴趣描述人与人之间沟通和交流的可能性”,但他的“那些把握方式的性质却使他无法做到”,因为他最终会论证说,“把另一个人看作一个人并不比其他构造方式更加不可思议”[4]。前者认为胡塞尔无心证明他人的真实存在,后者认为胡塞尔有心无力,这种区分其实并不重要。实际上,为了避免唯我论,胡塞尔的确不打算把他人看作是由“我”的纯粹意识构成的,但他的先验观念论指向却与他的这一善良愿望相违背,使他始终深陷在唯我论之中。尽管如此,他人问题的提出是胡塞尔对20世纪中后期哲学的一大贡献,尤其是为现象学拓展了新的研究领域。在早期现代哲学中,普遍理性主体直接保证了认识的客观性,而在胡塞尔那里,认识主体是一种精神性的单子,没有他人的见证,就难以确保客观性。他引入他人概念显然造成了普遍理性主体观念的裂缝,为强调实存个体的转向开辟了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