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库恩后期的“语言学转向”中,可以明显地看出,无论是研究主题和关注焦点,还是在研究方法和思想风格上,他的立场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说早期他是立足于经验,运用自然主义的方法来探索科学发现的话,那么后期就已经更多倾向于哲学性的分析,具有显著的先验特点,如果说早期他具有比较明确的科学史家风格的话,那么后期则更多把自己定位为一个哲学家的形象。尽管由于他的思想形成基础主要是科学的,而没有较为深厚的哲学传统训练,从而显示出哲学立场比较模糊的势态。但正是这样的背景,使得他能够在自己思想的构造中,融合各种哲学观点。具体来看,库恩后期语言学转向所体现出的思想意蕴主要在于:
首先,从科学观的角度看,在其思想早期,库恩一反逻辑经验主义的静态科学累积观,以范式为核心,提供了常规科学和科学革命交替的动态科学发展观念,而科学革命就是科学共同体之间统治地位的交替。语言学转向之后,库恩的思想尽管仍然是逻辑经验主义走向衰落的重要因素,但毫无疑问,他部分地接受了逻辑经验主义的思想和工具。典型的就是充分运用逻辑经验主义的语言分析工具,深入到科学革命的内部,对其深层结构做出语言上的剖析。这很大程度上源于库恩早期范式本身所具有的问题。因为按照早期观点,科学革命就是范式的转变,抛弃旧范式而接受新范式是科学革命的根本内容,伴随着的是概念的重构过程。这就必然会产生诸如心理上的、知觉上的一系列的变化,但这些因素产生了严重的相对主义和非理性主义问题。
为此,给予科学发展过程一种新的描述和构造,就成为库恩后期思考的重心。通过语言因素的引入,库恩实际上认识到,科学知识不仅是历史发展的产物,而且也是对描述语言进行变革的结果。科学的发展既展示了人们关于世界事实的不断更替的认识,也表现了描述这些事实的语言的变换。从另一种意义上讲,这就意味着科学知识的获得总是要以改变语言为代价的。因此,科学知识的增长实际上也是科学语言词汇的丰富和意义的深化,“在科学知识的增长过程中,语言也增长了;引入新的术语,把老的术语应用到更广阔的领域,或者以不同于日常语言中的用法来使用它们。能量、电、熵这样一些术语是明显的例子。这样,我们发现了一种科学语言,它可以称为与科学知识新增加的领域相适应的日常语言的自然扩展”[28]。
由此,科学革命本质上也就成为语言革命,无论是理论的变革、概念的重组,还是主流共同体的交替,归根结底都会体现在语言的结构和进化上。而科学也正是凭借着新出现的科学语言词典,对世界做出了重新的划割,构成了不同的世界部分,形成了不同类型的科学主题和学科。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库恩指出,“语言中的革命变化的特异之处就在于:不仅改变术语附着自然的规则,而且也大规模改变这些术语附着的客体或情境的集合”。“科学革命的基本特点就在于:它改变了语言本身内部所固有的自然知识,这种先行于任何可以说成是科学的或日常的描述或概括的东西。”[29]这应当是库恩后期思想跟前期思想相比,具有较大差异的地方。
其次,从方法论的意义上看,库恩后期思想的构造中,借鉴和使用了语言分析方法。有鉴于前期所立足的经验主义基础,容易导致经验的主观性和私人性等问题,因此,库恩后期在对科学活动的理解上,更倾向于从语言分析的视角,采用一种语境化的处理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