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恩范式所引发的不可通约性论题,本质上包含着三个方面的内容:(1)问题(problem)和标准(standard)的变化。科学革命前后由不同的范式所“辖制”,因此,每一个范式都有属于自己关注的问题以及判别的标准。范式不同造成了问题和标准的变化,这导致了不可通约。(2)意义(meaning)的变化。不同范式下的两个理论,它们的转换主要表现为,科学术语的意义在替代理论的转变中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否则就不会有新理论出现了。(3)现象世界(phenomenalworld)的变化。不同的范式利用不同的内在关系构造并分割成了不同的世界,它们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差别。
不可通约性论题的上述三个部分之间,最核心的就是第三个,因为前两个实际上就包含在后一个当中。应当看出,库恩提出范式理论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他的理论部分地承继了康德对本体—现象世界的划分。其后,当不可通约性论题受到广泛质疑的时候,库恩开始注意到,不同范式下的“世界”,具有康德意义上的“本体世界(noumenalworld)”和“现象世界”的区别。本体世界独立于范式而存在,科学革命前后,它保持着一贯性。变化着的是由范式所构成的现象世界。正如库恩自己所言,“所有的差别和变化都建立在本体世界之上,它是某种永恒的、确定的和稳定的事物。如同康德的物自体,是不能言说、无法描述和不可讨论的”[18],但是,本体世界的稳定性是变化着的现象世界的一切之源,它满足了诸多现象及其构成的世界。
那么,本体世界跟现象世界,或者说普遍的概念范畴跟经验事物之间如何进行联结呢?康德同样为库恩指明了方向,这就是作为语言工具的概念图式(conceptualscheme)。正如康德所指出:“包括这些普遍的和必然的法则的科学(逻辑)简单地就是一种思想形式的科学。并且我们能够形成这门科学的可能性的概念,就像仅仅包含语言形式而没有其他东西的普遍语法一样,它属于语言的事情。”[19]为了探询经验可能性的结构或思想的形式,因而它将实际地成为一种语法的研究。也就是,我们通常按照范畴所提供的先天法则来建构对象并赋予其普遍必然性,就像语法在语言现象中的规则作用一样,经验是范畴这种先验语法对自然现象加以拼写的结果。概念图式是能够既符合先天的语形规则,又能够与直观对象相关联,从而获得语义意义的唯一有效认知表征方式,是在概念和对象之间建立了一种关系的创造意义的手段。
由此,语言层面上的概念图式的存在,就可以部分地解释不可通约性的问题。因为既然通过概念图就能够保证意义的连贯性,那么,因为科学革命前后,本体世界仍然是不变的,是前后范式或理论由以形成的基础,从而科学共同体之间仍然有交流的共同基础。通常的不可通约,即交流的失败或者理论的变化,只是存在于现象世界上。通过概念图式这一通道,就可以使得现象世界中交流的失败,部分地在本体世界那里得到克服。
第三,沃尔夫的“假说”,为库恩在后期理论中整体采用语言策略提供了思想信念。
如果说利奥塔的科学知识语用学和康德的本体—现象世界的区别,还只是为库恩提供解决具体问题的策略的话,那么美国著名语言学家本杰明·沃尔夫()的“莎丕尔-沃尔夫假说(Sapir-WhorfHypothesis)”(与其老师莎丕尔[]共同提出),则让库恩在后期理论的构建中,整体转向了语言层面。可以说,“沃尔夫假说”关于“语言先于思想”的著名论述,不仅改变了“思想先于语言”的传统论断,同时也促成了库恩的语言学转向。
“沃尔夫假说”涉及了对人类之语言、思维、实在、科学等相互之间的关系,其基本观点包括两个方面:
(1)语言相对论(linguisticrelativity)。这是沃尔夫假说相对较弱的方面。沃尔夫认为,语言不仅是思想交流的工具,而且是认识世界的途径,更是构建现实的基石。沃尔夫指出,“每种语言的背景系统(即语法),不仅是表达思想的一种再生产工具,而且确切地说,它本身就是思想的塑造者,是个体心理活动、个体分析现象、个体综合思想资料的纲领和指南。除非人的语言背景是一样的,或是经过某些方法取得一致,否则就算让人们接触了同样的自然现象,他们也不会对宇宙取得统一的看法”[20]。这就是说,语言影响到了人的思维、世界观和感性认识。使用不同的语言,会对经验进行不同的分类和组织,从而描绘出了不同的世界图景。
(2)语言决定论(linguisticdeterminism)。这是沃尔夫假说相对较强的方面。在此意义上,沃尔夫进一步指出,语言不仅能影响思想、经验和世界观,而且能对它们进行控制和支配,个体完全生存在语言所织就的牢不可破的牢笼中,思想仅仅是语言的傀儡,“我们用各种概念将自然进行切割并组织起来,赋予这些概念不同的意义。在很大程度上,这种切割和组织取决于约定,即我们所在的整个语言共同体约定以这种方式组织自然,并将它编码固定于我们的语言形式之中。当然,这一约定是隐性的,并无明文规定,但它的条款却有着绝对的约束力;如果我们不遵守它所规定的语料的编排和分类方式,就根本无法开口讲话”[21]。因此,人类不是按照本质来对事物进行分类,因为这是做不到的,而是把语言的范畴强加于对象之上,以语言的分类来代替事物的分类。
这样一来,语言为人类思维和外部自然界提供了沟通的路径,而且思想观念和对象事物的关系完全受语言的制约,进而影响了科学的形成。沃尔夫指出,当代西方语境下的科学世界观,正是基于西方特有的语言语法而形成的,语言影响了科学的产生,所谓的科学思想,正是西方印欧语言的产物。
由此,库恩和沃尔夫具有了共同的理论基础,他们都主张语言构造了思想和经验,都认为应该依靠语言来对世界进行分类,从而都得出了相同的结论:不同的语言产生了不同的科学。可以说,这是造成库恩语言学转向的关键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