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在马克思看来,商品才有价值,不是商品就没有经济学意义的价值;而没有商品交换,就没有商品和商品价值。在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条件下,谁会计算土地和自然资源的价值呢?即使在商品生产条件下,离开人的农业劳动,怎么会有土地的所谓“原始价值”呢?离开人的采掘劳动,怎么会有自然资源的所谓“纯粹价值”呢?更何况,无论是商品还是货币,这些具有价值的东西不一定就是资本。马克思讲:“劳动的客观条件不是像在原始状态下那样表现为简单的自然物……而是表现为已被人类的活动改造过的自然物。”“作为简单的自然物,它们从来不会是资本。”[21]因此,并不存在什么土地资本和自然资本,皮凯蒂的观点是一种典型的“泛资本论”。
不仅如此,如果把土地和自然资源都看成是资本,就会把资本自然化、永恒化和绝对化,因为,“按照这种说法,资本存在于一切社会形式中,成了某种完全非历史的东西”[22]。作为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土地和自然资源构成物质生产的实际内容,而资本则是物质生产的一种社会形式。“如果这样抽掉资本的一定形式,只强调内容,而资本作为这种内容是一切劳动的一种必要要素,那么,要证明资本是一切人类生产的必要条件,自然就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抽掉了使资本成为人类生产某一特殊发展的历史阶段的要素的那些特殊规定,恰好就得出这一证明。”[23]但是,问题的要害在于:如果把资本等同于物质生产中的物质内容,即等同于对象化劳动,或者,“如果说一切资本都是作为手段被用于新生产的对象化劳动,那么,并非所有作为手段被用于新生产的对象化劳动都是资本”[24]。
诚然,皮凯蒂也一再强调“资本的概念并非是一成不变的”,“资本自身的性质发生了彻底改变”,甚至认为资本“反映出了每个社会的发展态势及该社会普遍的社会关系”。但是,他所理解的资本概念的历史变化仅仅在于:“从18世纪的土地和其他不动产变为21世纪的产业和金融资本。”在他看来,马克思之所以“将李嘉图的资本价格模型以及稀缺性原则作为强化资本主义动态分析的基础”,就是因为“当时资本主要是工业设备(比如机械、厂房等)而非土地资产,因此原则上资本累积数额没有限制”。[25]在此,姑且不论在马克思那里资本积累的无限性是否由土地资本向工业资本的转变所决定,可以肯定的是:皮凯蒂所讲的与其说是资本概念和性质的变化,毋宁说是资本类型和结构的变化,即马克思时代占统治地位的是工业资本,之前是土地资本,之后则是金融资本。而无论是否居于统治地位,把不同社会形态中的土地统统都看成是资本,资本的“历史性”就被遮蔽掉了。因为在马克思看来,前资本主义(如封建主义)的土地所有权与资本主义的土地所有权具有质的区别。
最后,皮凯蒂的资本观是一种典型的“拜物教”观念,正如马克思所指出的:“经济学家们把人们的社会生产关系和受这些关系支配的物所获得的规定性看作物的自然属性,这种粗俗的唯物主义,是一种同样粗俗的唯心主义,甚至是一种拜物教,它把社会关系作为物的内在规定归之于物,从而使物神秘化。”[26]而且,与庸俗经济学家们一样,皮凯蒂这种“拜物教”或“拜物教观念”是“不加考虑地、无意识地和天真地从资本主义的思想方式接受来的”。[27]
4.马克思的资本观
针对庸俗经济学家的资本观,马克思讲:“资本仅仅被理解为它借以存在的那些商品的使用价值(资本对象),而不是被理解为形式规定性,以商品为承担者的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28]这表明,同任何经济范畴一样,资本具有“形式规定性”,或者说它是一种“形式规定”。一方面,资本反映和体现着特定的生产关系,这种生产关系构成其“本质规定”;另一方面,它又被特定的物质存在(如劳动产品)所承载,这种载体构成其“物质规定”。如果把资本等经济范畴看作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么,其躯体就是物质存在,其灵魂则是生产关系,由此便不难理解马克思所说的“作为生产关系的资本的概念”的含义了。[29]马克思不仅区分了资本的躯体和灵魂,即资本的物质规定和本质规定:“生产的这些对象条件本身不是资本,只有当它们表现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时才成为资本”;而且区分了资本的躯体和生命,即资本的物质规定和形式规定:“产品本身属于任何劳动方式,而不论劳动方式的一定的社会形式如何。产品只有在它表示一定的、历史上一定的社会生产关系时才成为资本。”[30]
与此不同,庸俗经济学家无力把经济范畴的物质规定和本质规定区分开来,因为,“在政治经济学家的头脑中,它们(指作为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物。——引注)的这个资本主义灵魂和它们的物质实体如此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以致在任何情况下,甚至当它们正好是资本的对立面的时候,他也把它们称为资本”[31]。同时,他们也无力把经济范畴的物质规定和形式规定区分开来,因为,“在这些经济学家们那里,资本的物质要素和资本作为资本的社会的形式规定性(即和资本作为支配劳动的劳动产品的对抗性质)是如此地生长在一起,以致他们提出的任何一个论点都不能不自相矛盾”[32]。特别是,如果把资本看成是物,看成是物所具有的性质,“这一点就被利用来为资本辩护,把资本与一般简单劳动过程的一种要素混淆或等同起来,从而说什么用于生产另外一种产品的产品就是资本,原材料是资本,或者劳动工具,生产工具是资本,因此,资本是同一切分配关系和社会生产形式无关的、一般劳动过程的因素、生产的因素”[33]。
以此来看,当皮凯蒂把银行储蓄一概看成是一种资本存量的积累的时候,或者,当他把社会主义苏联的生产资料看成是一种国家控制的资本的时候[34],其思想倾向与马克思所批评的庸俗经济学家并无二致,他们都忽略了生产关系对“物”所具有的经济意义,都把具有不同社会性质的“物”混为一谈。在马克思看来,无论是一块土地、一台机器,还是一间房屋、一笔存款,总之一种物是否是资本,要看它与生产关系的关系,要看它所处其中的生产关系的性质,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正如生产者所消费的他自己的产品不是商品一样,充当生产者本身的就业手段和生存资料而不合并他人劳动以自行增殖的分散的生产资料,也不是资本”;“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作为直接生产者的财产,不是资本。它们只有在同时还充当剥削和统治工人的手段的条件下,才成为资本”。[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