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对于生命现象总是要由低到高区分出若干层次,比如区分为非生物存在物,植物、动物以及作为高级动物的人,而且在人之上往往还设定一个超生命的超验者;对于生存与存在、实存、生命(生活)等概念也要做出相应区分。但是,对于早期的古希腊人来说,生命并没有这样复杂,凡物都有生命,一切物的活动都是其生命活动。生命活动既直观、又神秘,在神秘的生命现象中已经蕴含着人的生存的全部“真理”。而且,在希腊人的潜意识里,离开了万物的生命,是谈不上人的生命的,理解了自然物的运动状态,也就自然弄清了人的生存的道理,或者说,在没有弄清自然万物的生命并对其形成敬畏意识的情景下,也没有理由确定人的生存。
希腊人总是把自然想象为有生命的。在神秘主义的层次上,一切事物,陆地和海洋,山脉和河流,树木和丛林,在他看来,都是充满神性的东西;在哲学的层次上,他们把所有的物质想象成是有生命的,甚至石头也不例外,因为它们也会显示一种力量。因此说是物活论或泛精神论,会更正确些。在这些思想家看来,不存在生命和精神的问题,因为一切事物都是有生命的,虽然程度不同,都注入了精神,一个失去了生命本原的自然,在希腊人看来,是不可想象的,只要循着他自己的思路,不受外来的影响。[1]
古希腊人的生存观与其生存方式和态度是分不开的,这种生存方式及态度是通过被称为古希腊人的圣经的“荷马史诗”表现出来的。在荷马笔下,事物的生成变化,尤其是个体的死亡时间,并不是由事物及个体自身控制,而是由“命运”控制的。“命运”必然含有宿命的、神秘的成分,但这并不意味着人面对命运是无为的。人的生活实践并不是由应然性支配的,人顺应自然而生活,并不需要引入外在的律令。众神的自由逍遥、及时行乐甚至**不羁的生活方式同时也引领着一种快活、我行我素和无拘无束的个体生活方式。充足、温暖、柔和的阳光以及湿润且并不富裕的土地,一方面让人享受生活并培植起一种悠然自得的精神品性,另一方面又给人的生活置入了一种天然的有限性,这种有限性总是在个人生命的尽头显现出来,但是对现世的个体生命而言,它并没有成为直接限制。希腊人天性开放、豁达而豪迈。这种生活方式当然包含着现世的享乐主义,但同时却展现了一种质朴、率真和自然的生命态度,这种态度连同众神恣意任性的生命样式本身就意味着对命运的抗争。奥德赛的刚强、坚韧、执着同样也可以理解为古希腊人的意志品质,抗争的结果往往是悲剧性的,生命的丰富性与结局的宿命之间其实潜存着一种尖锐的冲突。不过,这种冲突又恰当地升华为艺术性的悲剧意识,而不是颓变为现实生命的焦虑与绝望,希腊人是悲观不起来的,古希腊的神话传说、特别是古希腊那种简洁明快、和谐自然而又不失厚重雄浑的力量感的造型艺术都可以说明这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