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所以不能附着于身体上,根本的理由在于,不朽的灵魂本身乃生命之源。苏格拉底本人曾将灵魂比喻为“有翼的马与其御者的联合体”,其中御者代表理性,而马则区分为高尚的,也即灵魂中富于生命力的马与颓废的马。然而灵魂既然不是合成的,那么它同时也就不能是分裂的。因此这种比喻只是一时之权宜,而难以揭示灵魂的本质。其实在苏格拉底那里,灵魂的本质是从灵魂的不朽性直接延展和演绎出来的。“凡是灵魂都是不朽的——因为凡是永远自动的都是不朽的。凡是能动另一物而又为另一物所动的,一旦不动时,就不复生存了。只有自动的,因为永不脱离自身,才永动不止,而对于一切被动的才是动的本源和初始。初始不是创生的,因为凡是创生的都由一个初始创生而来,而初始本身却不由另一物创生而来,否则它就不成其为初始……凡是自动的才是动物的初始,就其为初始而言,既不能由它物创生,也不能毁灭,否则全体宇宙和万事万物就同归于尽,永不能再有一物使它们动,使它们又开始生存。自动者的不朽既然证明了,我们就可毫不迟疑地说:这种自动性就是灵魂的本质和定义。凡是由它动的物体都可以叫作无灵魂的,凡是由自动的物体可以叫作有灵魂的。”[35]可见,灵魂不朽本身就设定了灵魂必然是生命的本源,这种循环论证恰恰也设定了灵魂与生命的自身同一,也只有作为逻各斯的生命本身以及神才是具有不朽的生命力的灵魂。苏格拉底的关注对象当然是生存,不过关注生存的立足点却是灵魂的永生,这里已经包含了超验的生存观念。
灵魂是绝对超越于身体的,身体本是难以承担灵魂的。但是,不朽的灵魂毕竟需要由个体生存承担。不朽当然意味着与“生”已没有任何关联,但就体验而言,不朽的灵魂仍然不能摆脱永生的现象描述,问题在于短暂易逝的个体生命如何表达这种永生的灵魂。对于普通个体来说,他可能会接受身体与灵魂的分离而沉湎于欲望的满足中,但是对于承担着灵肉分离的哲学家来说,沉沦于世的生存焦虑必然导向先行于死的体验。常人的生存状况或许有理由不用承担灵与肉的分裂,因为当他意识到这种分裂时,其肉体已经终结,灵魂的永恒性对常人来说是屏蔽于外的。但是对于哲学家来说,灵魂的永生(永生)与肉体的易逝的分裂却必须成为一种自我意识,这实际上将哲学家自己逼向了某种悲剧性的死亡意识。哲学家的一生必然时时为这种死亡情结所纠缠,而其生存体验的目的也就是要不断地思考和领悟死亡从而超越对死亡的恐惧,视死如归。哲学家注定要承担对死亡的思索与领悟,哲学家存在的使命就在于“操练死亡”从而领会生存之大道。对善的追求与对死亡的体验其实是一回事。对个体生命有限性的自觉是一个人能够获得生命永恒性的前提,死亡对哲学家个人意味着一种非存在状态的终结,其结果则是融入永恒的存在。“使哲学家真正具有德行的东西,正是他使他的心灵摆脱身体上的事务的玷污而得到净化的这一能力。既然他超越了对死亡的恐惧,使自己摆脱了对有形之物的依附,他便变得能够具备真正的勇敢和真正的自制。”“真正的哲学家的灵魂在死亡时完成了从身体的桎梏中解放出来的过程。它生活在幸福状态中,摆脱了错误和愚蠢,摆脱了恐惧和悲哀。它生活在看不见和神圣的存在状态中。”[36]反过来说,对于死亡的先行思考与领悟也使得现世的、理性的德行生活得到足够的保障,这当然具有一种典范的人格示范与教化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