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当说,仅仅从“phyo”来确定“生存”的含义本身就是失之偏颇的。一方面,由“phyo”所不断演进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客体化的“自然”(physis,nature)在今人眼里已很难与某种自为性的生存联系在一起,而这种趋势其实又与“自然”观本身不断离弃对存在的神性诠证而趋向于“科学化”及其“祛魅化”有关。另一方面,“生存”的原初意味显然又是存贮于es的内涵中的。在梵文中,as与bhu或bheu(又写作bhava)的区别是存在的,“as指单纯的、抽象意义的存在,或静的、绝对的存在。Bhu指变动的、具体意义的存在,或动的、相对的存在。”[30]“由bhu变出来的bhava,也是存在,存在物、生物,但和由as变出来的sattva在哲学意义上大有不同。Sattva可有超越时空的抽象含义,而bhava则在时空之内。前者含有不变的绝对性,而后者的含义是有变化的过程。”[31]但是,到底是梵文影响了希腊文,还是希腊文影响了梵文,恐怕本身已是一笔糊涂账。不过就es与bhu或bheu的词根意义而言,二者都包含着生存的原初含义。存在话语的自身分裂与梵语表达是有很大关系的,但不应该由此过多地影响我们对es的丰富的生存意义的理解。为便于分析,我们不妨从古希腊系动词的相对确定且我们已经习惯的存在样式,即存在“eimi”的不定式“einai”(tobe)的语言用法来说明这一问题。
美国研究古希腊哲学史及语言的专家查理·卡恩()曾把einai的用法细分为三类,这种细分法更便于我们剖析生存与存在的词源关系。第一类是表示“真实的”用法。在古希腊语的用法中,tobe可分为两种语法结构,一是“潜在结构”(potentialconstruction),这一用法指潜在的存在,但并不明确地指某种存在,也不表示具体现实的存在物。在这个意义上,它同时也包含着一种现代德语existenz的意味,现代德语existenz指“超越、向上存在”,强调生存要“摆脱实存性、发展可能性”,这一含义与tobe的“潜在结构”无疑是相通的。二是“真实结构”(verdicalconstruction),表示事物的状态、属性等,如“是真的”“是这样”。但上述两种用法都可以归结为系动词,表示“一般地有某种东西,而不是专指有某种具体存在物”,这即tobe的“真实的”用法,这一用法又是对上述潜在结构的对抗。按照这一用法,tobe不应该承担existenz的意义。真实的用法从本质上看是排斥具体的存在物(exsistere)的,但是,一种用法意义对另一种用法意义的排斥,往往又带来并规定了某种新的用法意义,从而导致产生相应的新词,只不过,表达着“具体存在物”含义的exsistere来得很晚罢了。
第二类是由tobe在词形上的时态确定的。希腊语在句子上没有时态变化,其时态在词形上就已经表现出来了。一般而言,希腊动词词干在词形上包含着不定过去时、现在未完成时与完成时三种区分。其中,不定过去时表示非持续的或者不关涉时间的单纯的简单过程,甚至就是某种行为完成的瞬间;现在未完成时表示行为的持续性状态或过程;而完成时则表示过去的行为造成现在的状态。绝大多数希腊动词词干都包含着上述三种状态或其中的两种,但唯独tobe没有完成时与不定过去时,而只有表示现在未完成时的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