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在《人性的,太人性的》一书中(写于1876—1877年),尼采明确了最高启蒙的要求:如果摆脱宗教、迷信,摆脱恐惧,达到一种“解放”,绝不意味着不需要形而上学了。达到最高启蒙之后超越了形而上学,但仍需要形而上学作为初级阶段的基础,并不需要完全否定形而上学。尼采明确指出,在这样一个“无疑非常高级的文化阶段”,在达到了“最高启蒙境界”的阶段,达到最高启蒙者时,“他还必须极为审慎地克服形而上学。这样的话就有必要向后倒退,即他必须理解这类观点的历史合理性和心理合理性,他必须认识到,这类观点极大地促进了人类的发展,如若没有这样一种后退运动,就会失去人类迄今为止的最佳成就”。达到最高启蒙者也需要“到了梯子顶端后向外展望,而不应该执意停留在最上面的这级横木上”①。这个“向外”包括山外有山、不要故步自封,也包括向下看看没达到这一境界的人。就像恩格斯在《反杜林论》中为奉行形而上学思维方式的“初等数学”辩护,认为初等数学与高等数学的关系不是正确与错误的关系,而是初级和高级的关系,因而初等数学、形而上学仍然在一定范围内具有合理性一样,这种启蒙早已超越了形而上学。达到很高水平的最高启蒙者仍然认定形而上学具有合理的适用空间,因而它不能对形而上学一概否定。这跟早先彻底否定形而上学、否定柏拉图主义形成鲜明对比。至此,尼采终于明白,构建了柏拉图主义的柏拉图并不相信这种主义,只是在维持社会生活、面对民众和当局时采取有益的基本立场。持这种立场的依据,不是哲理,而是常识,不是理论,而是生活。“达到最高启蒙境界者能做到的只是摆脱、然后自豪地回顾形而上学。”②因而还应该有合理地对待形而上学(在历史和现实的层面上)的价值与意义。实际上,尼采并不解构一切崇高价值,并不敌视一切弱者,而只是解构本能、意志基础不健康因而假冒的那种崇高,反对的只是冒充强者的弱者,冒充超验的形而上学。尼采并不彻底反对形而上学,只是反对以形而上学为传统崇高价值体系做论证,把形而上学当作传统价值体系的理据。形而上学不能成为崇高价值的理据,不能作为至高的哲学而存在,并不等于形而上学不能成为维持基本生活秩序,不能主导心智不成熟者的思维方式。在这方面,《启蒙辩证法》是明显误解尼采的。《启蒙辩证法》引述的尼采著作,除了3次出自《快乐的科学》,其他16次全出自《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的著作:《重估一切价值》2次,《道德的谱系》4次,《遗著》7次,《善与恶的彼岸》1次,《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1次,《尼采瓦格纳事件》1次。引证次数《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前、之后的比例是3:16。《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后写给未来哲学家的书不能以适合于《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之前书的常人眼光来看,否则便会走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