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启蒙辩证法》中,霍克海默与阿多诺一方面肯定尼采“是自黑格尔以来能够认识到启蒙辩证法的少数思想家之一”,另一方面却又认为尼采憎恨弱者,认定“尼采的理论就是弱者有罪”,从而使尼采对弱者的憎恨和轻蔑“毫不亚于萨德”①,从而使主张“自然”是一种更崇高、更健康的强力意志的尼采跟主张“自然”是一种千奇百怪的欲望之实现的萨德竟然成了“一丘之貉”。从这种抹杀两者重要区别的立场之中,完全可以推导出相互冲突的(至少)两种“启蒙辩证法”来:走向极致化甚至虚假启蒙的自否式辩证法,以及通过自我反思拯救启蒙推进启蒙的辩证法。深刻影响了《启蒙辩证法》的尼采到底站在哪种启蒙辩证法的立场上呢?
霍克海默、阿多诺解读的尼采富有矛盾,这样的尼采似乎更趋向萨德,甚至希特勒。这除了他们深受当时法西斯主义横行的历史处境的刺激,深受被法西斯主义歪曲了并当作幌子的尼采解释模式的“强横式解释”的影响,尼采思想理论本身的复杂性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对待启蒙的态度,尼采的确是处于一种合理化理解与极致性理解的困囿之中,有一定摇摆倾向的。
启蒙的合理限度对于哲学是个敏感而麻烦的问题。在人们的印象里,尼采是一个推崇彻底启蒙的人。“通过其自我反思将启蒙运动彻底化,从一开始就是尼采的筹划的核心。”②彻底化的启蒙还有没有一个合理性界限?尼采推崇的启蒙有没有走向极致与极端?特别是在《扎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成书后,尼采写作的目标对象已不是普通人,而是未来哲学家后,尼采尤其给人以走向了极致、极端的印象。在很多场合,尼采反对柏拉图式的启蒙,反对那种为了避免苏格拉底的命运让哲学臣服于高贵的谎言之下,保持一个形而上学的崇高世界,以利于民众和当局对既定秩序的维护的做法。尼采试图揭穿一切真相,相信世界本来是非逻辑、非进步、永恒轮回式的,相信身体、肉体、意志、情感相对于精神、理性是根本的,以便解除一切套在人身上的锁链:“尼采以彻底启蒙的**探讨了所有这些以及其他许多主题,以便人类能全部或者至少部分解脱身上的锁链。”①
这是真正的、唯一的尼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