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对于尼采而言,启蒙的彻底化能接受的底线是,彻底的启蒙仅仅是对极少数未来哲学家而言的,而辩证的启蒙才是针对所有人的。把彻底的启蒙推向大众,很可能就会把彻底的启蒙变成极致、极端的启蒙。套用施特劳斯学派的说法,极致的启蒙是尼采隐微的言辞,而辩证的启蒙是尼采显白的言辞。可惜的是,由于《启蒙辩证法》致力于向民众揭示资本主义、法西斯主义的真相,没有注意到尼采言辞的隐微与显白之别,没有注意区分真实的尼采的言辞与法西斯主义歪曲、利用的尼采的言辞之别,没有辩证地看待尼采,因此它把尼采解释成了欺骗民众的极致启蒙者,把尼采针对未来哲学家讲的话误认为是针对民众的。《启蒙辩证法》认为启蒙理性与不道德、虚无相贯通,认为尼采憎恨弱者,认定弱者有罪等。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在明显的精英主义倾向与力图为之辩护的大众立场之间,存在着某种冲突和矛盾。解除这一矛盾的思路必定是,精英主义倾向意味着他们对大众的潜力抱有很高的期待,足以让大众接受他们的精英主义,让大众能够按照精英主义的要求进行自我改造和提升。在这方面,他们的理论不如尼采清晰。因为尼采明确把人分为三个层次:创造者、解释者兼组织者、大量的执行者。各个层次特别
是第一与第三层次,分别具有不同的启蒙水准和要求。在尼采的理论中,不存在对各个层次的人都一样的启蒙要求。如果按照同一个启蒙水准要求所有的人,不区分隐微和显白,仅是因为知识、能力和意志力的不同,启蒙可达的底线就很难确定。主体现实的、历史的差异是无法否定的,至于能否通过努力历史地缩小甚至填平这个差异的鸿沟,是一个诉诸未来不可预知的事件。按照精英主义标准要求民众,认为所有人承受恐惧和焦虑的能力大致相同,因而能接受和理解的启蒙水准也大致相同,那想必肯定会扩大自己理论逻辑中因为素质、能力不同,从而引发的达到何种启蒙水准而产生的张力。《启蒙辩证法》继承了尼采的精英主义路线,却没有接受他把人分为三层次的立场,而是立足于普罗大众的立场探究启蒙的界限问题,这必定会在启蒙与意识形态欺骗、启蒙的彻底性与极端性等方面产生更大的张力和复杂性。合理的启蒙应该是不至于使被启蒙者变成什么也不再信奉的虚无主义者,把启蒙变成一种塑造虚无的力量和手段。如果启蒙引起了一种大面积虚无主义的发生,即使只是价值虚无主义,没有发展到知识、认识论层面的虚无主义,那这样的启蒙也是或者至少有不合理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