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蒙辩证法》误读了尼采,把主张启蒙存在合理边界的尼采解读成了放弃文明规则、主张弱者有罪的野蛮主张者。由此,启蒙就是回归丛林法则、主张强力意志的自然形态的理论。他们对尼采对启蒙辩证法的理解的解读,就是启蒙理性对**裸的力量以及非道德主义的推崇。为了确立自己的地位和统治,不惜压抑、挤迫、敌视、残害甚至残酷消灭他者的那种“启蒙”,也就是堕落为残害他者、欺骗他者的“启蒙”,而不是内在地扬弃自身并提升的启蒙。他们这样误解尼采,不是开辟出一条新的曲解尼采的思路,而是凸显了尼采的“失误”以及他们自己的合理性;不是跟着尼采走向他们认为的尼采力主的那种极致化立场,而是回归启蒙自我反思、自我批判的合理化立场。他们这样做,或许是受到法西斯主义歪曲尼采的影响吧。当他们批判法西斯主义时,没有划清法西斯主义为了卑鄙目的歪曲的尼采与真实的尼采之间的区别,反而接受了法西斯主义的歪曲利用。作为坚定的反法西斯主义者,他们的这一做法是不够彻底的。他们在尼采阐释的问题上没有反对法西斯主义,反而接受了法西斯主义对尼采的解释,这便上了法西斯的当。其实,他们不应该这样看待尼采,因为尼采实际上跟他们一样,是主张合理化启蒙的。真实的尼采跟他们一样,对启蒙的解释力图与反启蒙区别开来,也与极致化启蒙区别开来,力图展示和回归一种真正的、合理的启蒙。
真正合理的启蒙的标志如下。
第一,勇于自我反思和自我批判。像马克思在谈到哲学批判意识时所说的,“要对现存的一切进行无情的批判”,而无情的批判首要的含义“即这种批判不怕自己所作的结论”。①在《启蒙辩证法》中,作者施行的启蒙自我批判中虽然也蕴含着某些过头的、极端的观点,如对希腊早期神话的理性解释,对神明推动和主宰下的奥德修斯的返乡历程就是理性算计的启蒙的认同,这使他们对神明的“信仰”只是一种对神明的工具性利用,而非真诚的信仰。这是明显的现代阐释方式,是深受晚期浪漫派影响的现代性阐释方式,并不符合远古的实情。作为过度的现代性启蒙阐释,它将会造成某些曲解、引发误解,但终归拓展和深化启蒙的过程中出现的“不妥”,是启蒙自我反思时对自己的挖苦,是自己揭自己的短处、自己批评自己时的举动,不是自我粉饰、自我蒙骗,因而不至于影响启蒙反思的正面形象和力量,反而能强化自己的正面形象,更能体现自我批判的启蒙精神。
第二,合理的启蒙不是走向极端与偏执,而是力主和解。虽然在推进启蒙的自我反思时出现一些极致化理解,但在最后的目标追求上,《启蒙辩证法》力主和解。如果把和解视为欧洲文化的一种传统,《启蒙辩证法》就没有走向极致化,而是回归和解传统。这是一种温和、合理的立场,不是为否定而否定、为了某个目标不惜牺牲很多正面价值的极端化做法。
形而上学的语言在塑造一种同一性,以便整合所有存在者并为之奠基。启蒙要彻底揭穿它的秘密,是要把世界还原为一个非逻辑、非线性、永恒轮回式的非同一性的世界,让身体、意志、情感相对于精神、理性更具根本性吗?如果是置换一种同一性,把原来归属于理性的统统转归于身体、情感与意志,而且这就是启蒙的主要含义,那么,这种启蒙就是一种极致化的启蒙,简单的启蒙。尼采是主张这样的启蒙吗?霍克海默与阿多诺呢?尼采的解释者们会有不同的看法。但霍克海默与阿多诺推崇的启蒙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目标是在同一性之下凸显差异的存在的,在众多他者之间建立一种互不妨碍的和解。推崇和解的启蒙是辩证化的启蒙,这种启蒙可能更为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