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你提到你与我气质相同的问题,确是非常中肯。你我秉性都过敏,容易紧张。而且凡是热情的人多半流于执著,有fanatic(狂热)倾向。你的观察与分析一点不错。我也常说应该学学周伯伯那种潇洒、超脱、随意游戏的艺术风格,冲淡一下大多的主观与肯定,所谓positivism(自信独断)。无奈向往是一事,能否做到是另一事。有时个性竟是顽强到底,什么都扭它不过。幸而你还年轻,不像我业已定型;也许随着阅历与修养,加上你在音乐中的熏陶,早晚能获致一个既有热情又能冷静、能入能出的境界。总之,今年你请教Kobos太太[9]后,所有的进步是我与杰老师久已期待的;我早料到你并不需要到四十左右才悟到某些淡泊、朴素、闲适之美——像去年四月《泰晤土报》评论你两次萧邦音乐会所说的。附带又想起批评界常说你追求细节太过,我相信事实确是如此,你专追一门的劲也是fanatic(狂热)得厉害,比我还要执著。或许近二个月以来,在这方面你也有所改变了吧?注意局部而忽视整体,雕琢细节而动摇大的轮廓固谈不上艺术;即使不妨碍完整,雕琢也要无斧凿痕,明明是人工,听来却宛如天成,才算得艺术之上乘。这些常识你早已知道,问题在于某一时期目光太集中在某一方面,以致耳不聪、目不明,或如孟子所说“明察秋毫而不见舆薪”。一旦醒悟,回头一看,自己就会大吃一惊,正如一九五五年时你何等欣赏米开兰琪利,最近却弄不明白当年为何如此着迷。
一九六一年八月三十一日 夜
《音乐与音乐家》月刊十二月号上有篇文章叫作Liszt'sDaughterWhoRanWagner'sBayreuth(《瓦格纳拜罗伊特音乐节主持人李斯特之女》),作者是现代巴赫专家Dr.AlbertSchweitzer(阿尔贝·施韦策尔医生)[10],提到 CosimaWagner(科西马·瓦格纳)指导的BayreuthFestival(拜罗伊特音乐节)有两句话:, itseemedtome,perfectionwasobtainedonlyattheexpenseoflife.(在最感人的时刻,缺乏了自然而然的真情流露,这种真情的流露,是艺术家演出时兴往神来、不由自主而达到的高峰。我认为一般艺术家好像往往得牺牲了生机,才能达到完满。)其中两点值得注意:(一)艺术家演出时的“不由自主”原是犯忌的,然而兴往神来之际也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峰,所谓surpasshimself(超越自己)。(二)完满原是最理想的,可不能牺牲了活泼泼的生命力去换取。大概这两句话,你听了一定大有感触。怎么能在“不由自主”(carriedbyhimself)的时候超过自己而不是越出规矩,变成“野”“海”“狂”,是个大问题。怎么能保持生机而达到完满,又是个大问题。作者在此都着重在spontaneityandnaturalness(真情流露与自然而然)方面,我觉得与个人一般的修养有关,与能否保持童心和清新的感受力有关。
一九六二年三月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