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数着自己的钱。他希望现在手头剩余的,足够他度过这个冬天。到了明年春天,他的田园将出产众多,他将因此自立于外部世界。同时,此地还有很多乐趣,他已经看见过成群的兔子,池塘里还有许多水鸟,他立刻着手制作弓箭。
灯塔旁边,有一些梣树,可以做弓;还有一丛灌木,内里满是漂漂亮亮,长得笔直的榛树幼苗,可以做箭杆。他于是砍倒一棵小梣树,砍下一根六英寸长无枝杈的木干,剥下树皮,削啊削啊,刮掉了木质白色的部分,这些可都是当年老米辞玛教给他的呢,最终他制作了一根等身高的弓体,中间部分坚硬粗实,两端则较细,甚是轻便。这手艺活给了他巨大的喜悦。在伦敦几周,他完全是闲逛,无事可做,当他要什么东西,都是按个按钮,或转个把手,因此,做一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事情真是纯粹的快乐啊。
快要做成弓体的时候,他惊讶地意识到,自己居然在唱歌!仿佛精神游离体外,他骤然发现自己正在干坏事,真是罪大恶极啊!他不觉脸红了。他来到此地,可不是为了唱歌或自得其乐的,乃是为了逃避文明世界诸种污秽对自己更深的玷污,是为了净化自身重为善人,是为了积极赎罪。他失望地意识到,因为沉溺于制作弓箭,他居然忘记自己曾经所发的誓言,他本来要时刻记住自己所见所闻的。啊,可怜的琳达,是他的残忍谋杀了她;还有那些令人憎恶的孪生子,虱子一样麇集玷污了她亡灵的神秘之所,他们的在场,不仅侮辱了他自己的悲伤和悔恨,还亵渎了神明。而现在他坐在自己的弓体上,唱歌,竟然在唱歌……
他走进房内,打开一盒芥末,又生火烧水。
半小时后,隶属普顿汉波氏胚胎组的三个副δ族农场工人恰巧开车前往埃尔斯德,在山顶之上,他们惊恐地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废弃的灯塔外面,上身**,正用一根打结的绳鞭抽打自己,他的背上,一条条深红的鞭痕平行排列,鞭痕之上,渗着丝丝鲜血。卡车司机停下车,和他的两个同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匪夷所思的场面。一、二、三——他们数着,数到八,年轻人停止了自罚,跑到树林边,猛烈地呕吐起来。呕吐完,他又抓起鞭子,开始鞭笞自己。九、十、十一、十二……
“主福特啊!”司机喃喃自语。
他的两个孪生兄弟也是一样的感受。“主福特哟!”他们说。
三天之后,就像美洲鹫扑向腐尸一般,记者们蜂拥而来。
生材的火苗很小,却正适合烘弯弓体,待弓体烘干、变硬,弓就成型了。野人便忙着制作箭,他砍了三十根榛树枝,烘干,用锋利的钉子做箭头,又细细刻好搭弦处。有天晚上,他在普顿汉家禽农场搞了次偷袭,所以有足够的羽毛武装一整支军队。就在他忙着给箭杆安上羽毛的时候,第一个记者到来了。穿着充气鞋,他无声无息地走到野人身后。
“早上好,野人先生,”他说,“我是《每时广播》的通讯员。”
似乎遭蛇咬了一口,野人跳起来,踢乱了箭、羽毛、胶锅、刷子,弄得到处都是。
“请原谅,”记者说,后悔之情溢于言表,“我不是有意……”他碰了碰自己的帽檐——那是铝制的型同烟囱管的帽子,内里安装了无线电收发机,“我就不摘帽子了,请你理解,这东西有点重。好吧,我刚才说过了,我是《每时广播》的通讯员……”
“你想要什么?”野人皱着眉问道。记者则报之以最最谄媚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