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吸烟人犯均予限一年六个月,限满不知悛改,无论官民概拟绞监候。
一制卖鸦片烟具者照造卖赌具例分别治罪。
三年后《江宁条约》签字,香港割让,五口通商,烟禁复弛,至于戊戌,《事略》卷末论禁烟之前途云:
今日印度即不欲禁,风会所至,非人力能强,必有禁之之日,禁之又必自易罂粟而植茶始。中国土烟既收税厘,是禁种罂粟之令大弛,民间种植必因之渐广,或至尽易茶而植罂粟,数十年后中国或无植茶地,印度则广植之,中国无茶以运外洋,印度亦无鸦片以至中国,漏卮塞矣,利源涸矣,而民间嗜食者亦必犹淡巴菰之人人习为固常,则亦不禁之禁,弛而不弛矣。
这一节文章我读了好几遍,不能完全明白它的意思,似讽刺,似慨叹,总之含有不少的幽默味,而亦很合于事实,又不可不谓有先见之明也。现今鸦片已不称洋药而曰土药,在店吸食则云试药,早已与淡巴菰同成为国货矣,中国自种罂粟而印度亦自有茶,正如所言,然则鸦片烟之在中国恐当以此刻现在为理想的止境欤。
一八七五年伦敦劝禁鸦片会禀请议院设法渐令印度减植罂粟,议院以四端批覆,其首二条云:
鸦片为东方人性情所好,日所必需,一也。华人自甘吸食,与英何尤,二也。
道光十六年太常寺少卿许乃济上言请弛鸦片之禁,中有云:
究之食鸦片者率皆浮惰无志不足轻重之辈。
这些话都似乎说得有点偏宕,实在却似能说出真情,至少在我个人看去是如此。去年四月里写了一篇《关于命运》,末后有一节话是谈这个问题的,我说:
第一,中国人大约特别有一种麻醉享受性,即俗云嗜好。第二,中国人富的闲得无聊,穷的苦得不堪,以麻醉消遣。有友好之劝酬,有贩卖之便利,以麻醉玩耍。卫生不良,多生病痛,医药不备,无法治疗,以麻醉救急。如是乃上瘾,法宽则蔓延,法严则骈诛矣。此事为外国或别的殖民地所无,正以此种癖性与环境亦非别处所有耳。我说麻醉享受性,殊有杜撰生造之嫌,此正亦难免,但非全无根据,如古来的念咒画符读经惜字唱皮黄做八股叫口号贴标语皆是也,或以意,或以字画,或以声音,均是自己麻醉,而以药剂则是他力麻醉耳。
我写此文时大受性急朋友的骂,可是仔细考察亦仍无以易吾说,即使我为息事宁人计,删除口号标语二项,其关于鸦片的说法还是可以存在也。至于许君所说,不佞亦有相同的意见,不过以前只与友人谈谈而已,不曾发表过。但是,这里也有不同的地方。许君只说烟民都是浮惰无志不足轻重之辈,所以大可任其胡里胡涂的麻醉到死,社会的事由不吃鸦片的人去做,只消多分担一点子也就可以过去了。若照我的看法,麻醉的范围推广了,准烟民的数目未免太多,简直就没有办法。对于真烟民向来一直没有法子,何况又加上准烟民乎,我想大约也只好任其过瘾。写到这里乃知李小池真有见识,我读其《思痛记》将四十年犹不曾忘,今读《鸦片事略》,其将使我再记忆它四十年乎。
(1936年4月9日)
[附记]
上文写了不久就在《实报》上看见王柱宇先生的两篇文章,都很有价值,十一日的一篇是谈烟具的,有许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十日的文章题为《土药店一瞥》,记北平樱桃斜街的鸦片烟店情形,更是贵重的资料。今抄录一部分于下:
我向柜上说了声,掌柜辛苦。他说,你买什么?我说,借问一声,我买烟买土,没有登记的执照,可以么?他说,有钱就卖货,不要执照,因为从我们这里买去的烟或是土,纸包上都贴有官发的印花,印花上边印着一条蛇一只虎,纸的四角印有毒蛇猛虎四字,这种意思便表示是官货,不是私售。
后来掌柜的又说:“你如果愿意在这里抽,里边有房间,每份起码两角。”此即报上所记的“试药”,吾乡俗语谓之开烟盘者是也。王先生记其情景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