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答道:“回丞相,今凡是正月二十三。”
我说:“哦,新年都过去这么些日子啦,我真是病糊涂了,这个年是怎么过的呀?”
“丞相病在了洛阳,谁还有心情过年呀。”
“今儿孤好些了,咱给它补上。速派人去把夫人们从许都接来,叫厨房准备酒菜,一定要有饺子。孩儿们就不要来了,闹得慌。”
我这辈子,前后娶过十六位妻妾,离家出走一个,早早病逝一个,与人私奔一个(家丑不可外扬故不讲述),还剩十三人,到了这天晚上,她们全都齐聚在我面前。
真是奇怪,病了那么长时间,今天我还有力气坐起来。但是,坐起来也是睁眼瞎一个,我看不见她们。
她们——至少曾经都是倾国倾城的佳人,但是现在我却看不见她们的美丽,一个男人以为多娶几个美女就能占尽异性之美色,到最后却连一个都带不走,甚至连想再看一眼都看不见!
我有些沮丧,但还是想摸摸她们,于是她们便以大小为序依次来到我面前,我摸摸她的小手,摸摸她的脸蛋,嗅嗅她身上的香气。其实,不必摸,不必报上名来,不必开口说话,我也知道她们之间的区别,谁是谁,绝不会搞错!
到这一刻我才明白,一个男人老了,病了、硬不起来了,快要去见阎王爷了,他还是爱女人的,还是心有不舍,反倒变成了一种更为纯粹的心灵之爱!
这一夜,我与我的夫人们在一起,饮了最后一樽酒,吃了最后一个饺子,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其乐融融,补过了这个年。就好像死亡不会发生,我们中不会有人先走。
吃饭时我很兴奋,饭后感到无比疲惫——我的身体又在提醒我,抓紧做该做之事。我开口道:“诸位爱妻,我曹操此生能够娶到尔等,是我曹家的造化,尔等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心存感激却未有厚报,亏待尔等了!俗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早晚必是一死。我死之后,相府易主,尔等都搬去铜雀台住。尔等要继承我曹家勤俭的家风,勤习女红,多造丝履,卖之可以得钱自给……尔等要自给自足自立,不要成为朝廷和国家的负担……”
我话音未落,已是哭声一片。
我忽然变得暴躁起来,吼叫道:“我还没死呢!尔等哭什么?留着我死了再哭吧!魏王后卞夫人留下,其他人等可以走了。”
一片哭声渐渐远去。
我对卞氏道:“你先扶我到**去。所有人都给我退下!”
待我在床头靠好,便对她道:“丁氏不顾全大局,早早离家出走。我一直把你当作原配之大妻。你又为我生养了丕、植、彰、熊这四个最有出息的儿子,我对你唯有感激不尽。下面的话,劳你转告丕儿:我死之后,把我送往邺城下葬,不秘葬,不设疑冢,一切丧事从简,也不要任何随葬品。我这一生,活得光明磊落,作为一国之相,生活还算简朴,死亦当如是哉!好了,我言已尽,无甚要说的了。”
卞氏饮泣声:“我记下了。夫君,别赶我走,就让妾身再侍寝一晚吧。”
这时候,我忽然说了一句好生奇怪的话:“你也累了,自行歇息去吧,孤何时带过你们出征?”
抽泣声渐渐远去。
于是,我黑暗的世界重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好静啊!太静了!
我感到身上最后一丝气力正在离我而去,徒留下一具躯壳,让我睡个好觉,还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依旧年轻美丽如初的母亲在叫我:“阿瞒!阿瞒!快回家吃饭!”
我最后看到的是母亲,听到的是她在呼唤我的乳名……
这一觉我没有醒来——我总算得了好死!
东海之上,有座仙人岛。
岛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
寺庙的庭院中,有棵老松树,传说已快两千岁了。
在一个台风来袭风雨交加的夜晚,在一阵电闪雷鸣之中,老松树的树冠被劈了下来,老和尚听到那树发出一声怒吼:“还我头来!”
翌日,风定雨歇,老和尚出来查看,见那老松树的树干上流淌出人血一样鲜红的树脂,一只从海上漂浮而来的老海龟正在将它一点一点舔净,老和尚走近老海龟时,那老龟抬起头来,随口吟诵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