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屑道:“哭什么?你打小就爱哭,你看丕,你看彰,从来都不哭,挨打都不哭,所以你呀,上不了战场……”
曹植哭道:“父王,你说这人间为何要有悲欢离合?为何要有生老病死?倘能长相厮守该有多好啊!”
我说:“真是痴人说傻话!植儿,你若再哭,我就把你轰走了……”
“父王,别轰我走,我不哭,不哭了!”
“你别坐这儿了,坐到几案前去,笔墨砚台竹简都已备好,我说你写。”
“父王要立遗嘱吗?”
“你这个诗痴!我不立遗嘱,只有一首诗,打了多年腹稿,还没来得及录下……”
“懂了,遵命!请父王吟诗!”
“诗题为《度关山》……”
于是我拼出全身气力吟出如下诗作——
天地间,人为贵。
立君牧民,为之轨则。
车辙马迹,经纬四极。
黜陟幽明,黎庶繁息。
於铄贤圣,总统邦域。
封建五爵,井田刑狱。
有燔丹书,无普赦赎。
皋陶甫侯,何有失职?
嗟哉后世,改制易律。
劳民为君,役赋其力。
舜漆食器,畔者十国,
不及唐尧,采椽不斫。
世叹伯夷,欲以厉俗。
侈恶之大,俭为共德。
许由推让,岂有讼曲?
兼爱尚同,疏者为戚。
我吟诵完毕,元气殆尽。
曹植吟诵声:“天地间,人为贵……”
他一吟到底,我听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我这一生,尽善尽美!
曹植赞叹道:“文以载道,诗以言志,无论道,抑或志,父亲皆高人一等,更何况,才与气,又有谁能与父亲争?在父亲面前,全天下为诗者皆为小诗人!愚以为:华夏之诗,《诗》为源头,屈子创一极,占南方;父亲创一极,占北方。北方之中原乃华夏之正脉,必可启迪后来者。这是一种充满阳刚之气的豪放诗风,是男儿当作之诗;父亲诗中对民生疾苦发自肺腑的关怀,也会匡正士大夫精神……”
我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指向曹植,固执地指向一个朦胧的影子。他,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头疼欲裂,眼前一黑……
我又醒过来,我还没有死。
醒是醒过来了,但却睁不开眼。不,其实眼睛睁开了,只是再也看不见眼前的世界!
一片完全的黑暗。我变成了一个彻底的瞎子!
在一通暴躁的抓狂之后,我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不存在……或许,这一刻,我已经死了,一个生性好强处处争胜的人,无法接受做瞎子的残酷现实,我对死亡已经不再恐惧,甚至有点向往有点着急!
不就是睡着之后再也不会醒来了吗?既然醒来什么都看不见,还醒它干吗!
如今,当一个魂灵开口说话之时,他可以将死亡的经验传达给生者(谁都是将死之人):死亡,的确是痛苦的,它最大的痛苦并不在于病痛,而是这生死边缘的好一通挣扎与折腾!
我已经不知晨昏昼夜了,只是在又一觉睡醒之后,获得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头不疼了,一身轻松,甚至四肢有力,仿佛有了起死回生的可能——我不知有“回光返照”这回事,即便知道了大概也不愿意相信,宁可相信自己是真的要好了,甚至失明的眼睛也会复明,一切都回到从前的生活中。
我很奇怪地问了一声身边的内侍:“今儿是什么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