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有没有一种勇气能征服对怀疑和无意义的焦虑?换言之,那被接受下来的信仰能否抵御以最激进的形式出现的非存在?还有,信仰能否抵御无意义?有没有一种信仰能够与怀疑和无意义共存?这些问题便导致我们去思考本讲座所述问题的最后一个方面,也是与我们时代最为息息相关的一个方面。如果产生存在勇气的所有渠道都为我们对于这些渠道最终无用的体验所堵塞,存在的勇气又如何可能呢?如果生命与死亡同样无意义,如果罪过与完美同样可疑,如果存在与非存在同样无意义,存在的勇气又建立在什么样的基础上呢?
有些存在主义者为了回答这些问题,倾向于从怀疑一下跳到教条式的确信,从无意义一下跳到体现特定教派或政治团体意义的各种象征上去。对于这种跳跃可以有多种解释:它或者是一种对安全的欲求;或者像每一决断那样的武断(存在主义认为任何决断都是武断的);或者是一种感受,感到基督教启示回答了在对人类存在进行分析时提出的诸问题;或者是一种真正的信仰转变,不受理论的控制。总之,每一种解释都不是对极端的怀疑问题的最终解决。它使发生上述转变的那些人具有存在的勇气,但却不能解释这样一种勇气何以成为可能。要解释这种可能,首先必须承认无意义状态。如果这种解释还要求撇开这种状态,它就不是解释了,因为那状态是撇不开的。还处于怀疑的制约与无意义的制约之下的人,是无法使自己摆脱这种钳制的;但他要求得到一个回答,这个回答在他的绝望状况以内才是有效的。他要求得到我们称之为“绝望的勇气”的本源。如果不试图回避问题,那么就只能有一个可能的回答:对绝望的接受,这本身就是信仰,已算是存在的勇气。在这种情形下,生命的意义被降低为对生命意义的绝望。但只要这种绝望是一种生命行为,它就是否定中的肯定。若带一点嘲讽意味,我们可以说对生命进行嘲弄,才是忠实于生命。若带一点宗教气息,我们又可以说,我们把自己作为被接受者而接受下来,而不顾对这种接受所包含的意义感到绝望。每一种极端的否定性,只要它是主动积极的,就含有这种悖论:为了能否定它自己,它必须肯定它自己。没有一种真实的否定,就不含有肯定。绝望所产生的隐秘快感,就是对自我否定所具矛盾性质的证明。
产生绝望的勇气的那种信仰,就是对存在的力量的接受,即使这信仰还受制于非存在。甚至在对意义的绝望中,存在也通过我们而肯定它自己。把无意义接受下来,这本身就是有意义的行为。这是一种信仰行为。我们已经看到,不顾命运和罪过而敢于肯定其存在的人,并没有消除命运和罪过。他继续受它们的威胁和打击,但他承认他的被接受,即被他参与其间的存在—本身的力量所接受。这种力量赋予他以勇气,去承担对命运和罪过的焦虑。怀疑与无意义也是这样。有勇气把怀疑与无意义纳入自身的信仰是没有特殊内容的。它仅仅是信仰,自主而绝对。我们无法对之加以界定,因为每一得到界定的事物都可被怀疑与无意义所瓦解。然而,甚至绝对的信仰也不是突发的主观情绪或者没有客观根据的心情。
对绝对信仰的性质所作的分析,显示了它具有如下内容。首先是对存在的力量的体验,即使面对非存在的最极端的表现,这种体验还是存在。如果有人说,在这一体验中,生命力抗拒着绝望,他就必须再补充一点:生命力的强弱是与意图性成正比的。能够经受无意义的威胁的那种生命力,能意识到在意义的瓦解中还有隐藏的意义。绝对信仰的第二个内容是:对非存在的体验有赖于对存在的体验;对无意义的体验有赖于对意义的体验。甚至在绝望状态中,人也具有足够的存在的力量,使绝望成为可能。第三个内容是:接受被接受。当然,在绝望状态中,既无人也无物来接受。但人能体验到接受行为本身所具有的力量。无意义只要能被体验到,它就包括了对“接受之力”的体验,而自觉地接受这种接受之力就是对绝对信仰的宗教回答,这是一种被怀疑夺走一切具体内容的信仰,但它毕竟还是信仰,还是存在的勇气的最为矛盾的表现的源泉。
这一信仰超越了神秘体验和神—人交往。神秘体验看起来更接近绝对信仰,但其实不是。绝对信仰包括怀疑论的因素,而在神秘体验中则无此因素。诚然,神秘主义也超越了一切具体内容,但不是因为它怀疑那些内容,或发现它们的无意义;相反,它认为它们只是开端之物。神秘主义用具体内容作阶梯,在使用了它们以后便弃之如敝屣。然而,那种对于无意义的体验则根本不使用它们就否定了它们以及与它们有关的一切东西。对无意义的体验要比神秘主义更激进,所以,它超越了神秘体验。
绝对信仰也超越了神—人交流。在这种交流中,主—客图式是有效的:某一确定的主体(人)会见了某一确定的客体(神)。我们可以把这个陈述颠倒一下,说某一确定的主体是神,所会见的某一确定的客体是人,但在两种情况下,怀疑都推翻了这种主—客结构。坚决维护神—人交流的神学家们应知道这一情形:极端的怀疑阻止了这种交往关系,一切都不复存在,只余下绝对信仰。然而,接受这种具有宗教效用的处境,就产生这一结果,即普通信仰的具体内容必须服从于批评,必须改变形式。存在的勇气的极端形式正是理解上帝观念的钥匙,这种勇气既超越了神秘主义又超越了个人与神的单独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