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们看到一种割裂,把最终体验恩典和体验一切最大可能的自由与正义完全分开了,而这些都必须在历史中获得。这一分离的原则导致否定除了基督教的“上帝永久的愤怒”的自由以外的其他任何意义上的自由。因为基督使我们获得的自由不是世俗的和肉体的,而是神圣的;也就是说我们的良心是被造为自由的和平静的,不会害怕“上帝的愤怒到来”。社会反唯名论者受到禁令的提防,“在他的召唤下,让每个人努力劳动,尽自己的义务,用最大的力量去帮助自己的邻居”。[40]但是基督徒显然没有义务要用改变社会结构的方法来更加完整地满足这种兄弟般关系的需要。在他对待农民叛乱的态度中,路德严格地使用了这种“精神王国”和“世俗王国”的分离;他迎合农民的需要提出要有更大程度的社会正义,同时指责他们把二者混淆。[41]他用一种感到满足的态度对待封建主义的不平等,并且认为尘世间永远会有主人和奴隶。路德还通过夸大王国的“内在”与“外在”的区别给这种社会伦理添加了一个邪恶的因素,它实际上变成了公共道德和私人道德间的一个区别。作为公共道德监护人的统治者在处理叛乱时,得到的建议是“痛击和屠杀”。因为路德病态地害怕无政府状态,允许统治者用任何手段镇压叛乱。另一方面,作为个别公民的农民得到的告诫是遵循登山宝训。他们被告知,他们对正义的要求违反了《新约》的不抵抗的伦理。[42]
通过这样的转换,从“内在的”伦理转变为私人伦理,从“外在的”或“尘世的”伦理转变为统治的权威,路德有了一种奇妙而又荒唐的社会道德。他用一种至善的私人伦理取代实际的伦理,更不要说犬儒主义的或官方的伦理了。他要求国家维持秩序而不必太在意是否正义;而他对个人的要求则是忍受邪恶和实行不抵抗的爱,不允许他们对社会正义发表自己肯定或否定的意见。这样一种伦理不可避免地起着鼓励专制的作用,因为作为正义原则之一的抗拒统治就像维持统治一样重要。
路德对无政府状态的过度恐惧因其悲观主义而进一步加剧,与此相应,他也不公正地漠视专制,从而给德国文明史带来了致命的后果。当代历史中的悲剧性事件并非与此没有关系。他对社会政治问题的片面解释也受到他过分强调保罗训诫的影响,“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服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神的。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做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惧怕,乃是叫做恶的惧怕”[43]。
哪怕没有这个具体错误,路德的政治伦理在社会政治方面也会导致失败主义。在“属天的”或“属灵的”王国和“属地的”王国之间作绝对的区分,摧毁了存在于上帝对良心的最终要求和一切在历史中实现善的相对可能性之间的张力。渐进地实现正义所具有的各种进步精神和道德意义从两个角度受到否定。在现实方面,路德的伦理发现一切历史成就都受到罪恶的沾染,因此这些成就间的区别已经不重要了。在福音至善方面,它发现这些成就全都缺乏上帝之国的完善的爱,因此只剩下拯救的急迫性。[44]
就这样,路德的宗教改革总是处在一种危险之中,就是在破坏道德张力的地方高扬宗教张力,而一切高尚行为的来源都在于这种道德张力。虽然由于一切人的事业都受到罪恶的沾染,从而使良心变得不安,但是由于相信任何行为都将在其过程中受到沾染、而神会使真正邪恶的东西得到赦免和圣洁,这种信念却又在使不安的良心变得永远安心。[45]就这样,圣徒们被**着去继续犯罪,以便得到丰盛的恩典,而罪人则受到煎熬,以便使人们之间的关系变得比较宽容和比较正义。
由于不能为正义的相对成就确定一个贯穿始终的标准,路德在社会伦理领域中的思想弱点变得更加明显。尽管他的成圣观把超越一切律法的迷狂的爱当作成圣,他的称义的教义使良心在不能达到全善时得到安宁,但他被迫要为相对的善与相对的恶寻找标准。因为在理性不受沾染方面他比天主教要较少自信,因此他贬低“自然法”,亦即对社会义务的理性分析,视之为不称职的向导。但他用来取代“自然法”的只是一些零星的秩序性的东西。一个是任何国家都可以建立的所谓正义的秩序。这种秩序可以不受任何批判地加以接受,因为在这里并没有什么正义原则可以作为准则来对具体的正义进行批判。另一个是假定所谓“创造的秩序”,是由上帝在他创造的各种结构中直接赋予的。这个观念的难处在于,创世是一个“既定的”事实,没有一个人造的体制可以用一个“创世”的确定原则来作出判定。
例如,在性关系的领域,父母亲的角色与生物学上的两性差异有着不可替代的关系,只有这种差异可以正确地纳入“创世的秩序”这一范畴。而一夫一妻制肯定不能纳入这一范畴,其他任何婚姻形式或性关系的标准也不能。在政治关系中,路德有时候把政府视为属于“创世的秩序”,而在另一些时候则似乎视之为从具体的“神的诫命”中产生出来的权威,《圣经》可以为此做证,尤其是《罗马书》第13章。然而,政府只能在这样一个意义上可以被视为属于“创世”,这就是由于存在着人的自由和滥用人的自由,人类社会需要有一种黏合剂来改变人的动物性存在的那种天然的社会性。从“创世的秩序”中不能派生出具体的政府,路德所要求的对政府不加批判的服从也不是这种“秩序”所需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