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是具体存在者或者说是天地万物之总和吗?不是,那是旧形而上学对于世界的观念。总和是一个僵死的抽象概念,无人生意义参与其间,境界是宇宙万物之整体,但这里说的整体不是总和,而是一个包含人生意义在内的概念,其内容比总和要丰富,毋宁说,它是一个无底深渊,而不是有底的基础。海德格尔说:“所谓人的世界,即指由意志与创造、行动与责任构成的变动不居的疆域,当然其中也有专断和**,腐败和混乱。”[7]中国哲学所讲的“吾心即宇宙”,也是指人的世界或境界,即天地万物之整体,此整体也不是总和,而是有人生意义在内的,只不过在中国儒家哲学中,此整体或世界、境界所包含的意义主要是指道德意义,“仁”就是这种道德意义的境界之核心。至于海德格尔所讲的“世界”所包含的意义则是指神意,当然,他所说的神不是基督教的上帝。
与此相联系的是,境界的内容也是不可以计算或计数的。人们只有在主客二分式的思维中,把世界对象化,把万物看成是认识的客体或对象,这才把事物看成是可以计算的。但境界是给具体存在者以意义的一种内在性,它不受计算的束缚,计算在这里是次等的、派生的。如果把境界的内容用可计算的时间或空间来说明,那就破坏了人所活动于其中的时间性场地,即破坏了境界。[8]境界是浓缩和结合一个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三者而成的思维导向(思维在这里是广义的),也可以叫作“思路”或“路子”,它之表现于外就是风格。一个人有什么样的过去与未来,有什么样的历史经历和对未来的筹划,就有什么样的思维导向和风格,这种思维导向和风格决不是靠时间、空间的计算可以指明的,“清新庾开府,俊逸鲍参军”。庾开府有庾开府的清新风格,它标志着庾开府的境界和思维导向,鲍参军有鲍参军的俊逸风格,它标志着鲍参军的境界和思维导向。“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其实,这句话也是说的人的境界之不同,各如其面,彼此不可代替。从这个意义来讲,各人在世界这个大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就像戏院里小舞台上所扮演的角色一样,生旦净末丑,各有各的位置或者说脸谱,不可移易。可是靠计算来说明的东西终究只能是同质的,死板的,可以互相代替的。这里所讲的道理,同前面讲的境界不是抽象概括,不是普遍概念,是一回事,都是说的境界具有独特性,而抽象概念和可计算性都是讲的普遍性。
二
境界是语言所能表达的吗?前面已经提到的“意在不言中”就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靠主客二分式的知识命题和主谓式语言来言说境界,那是说不完、道不清的。境界是人作为活动者(不是简单的旁观者)与万物打交道时所拥有的一种对万物的把握,它是人与物、情与景交融的产物,是“天人合一”的产物;只是从有了自我意识、有了主客二分和认识之后,人才把事物对象化,把造物归结为受事格,把自我建立为主格或主体,这是对“天人合一”境界的一种破坏,或者用《圣经》上的话来说,是一种“堕落”。“堕落”后的语言对“天人合一”所产生的浑然境界是说不清、道不完的。人的生活过程总是先形成混沌的“天人合一”境界,然后再对本来说不清的东西企图说清,对本来说不完的东西不断地说下去。通常的知识命题和主谓式是理性的东西,它依从逻辑和推理,企图用理性的东西去说明浑然一体的境界,必然说不清、道不完。康德以前的旧形而上学以为用理性的东西可以说明世界之真实,其结果是陷入独断论,康德批判了这种理性至上主义。但他的“物自身”或“本体世界”是超越的“真正世界”,它仍然是理性的公设,是现象世界以外的彼岸世界,形而上的僵死的基础,完全不是现实的、活生生的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