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说到过去在现在中的存留,其实,这种存留在后哲学和后现代主义看来,不可能原封不动地存留,它总是以现在的形式而存留,这也就是所谓“过去的在场”。具体地说,人总是以现在的观点对过去进行重新评审和估价,过去在现在中总是被“现在化”了,被“现在”重新建构、消化、更新、消融和据为己有了,或者说,被转化到“现在”的新的境界中了。像传统哲学那样要求复原过去之原本而不附加任何新的解释,乃是片面地只重“在场”、抹杀“不在场”的思想表现,也是不切实际和不现实的,因此,后现代主义哲学要求我们不要做历史的奴隶和附庸。按照这种观点,现在对过去的原本所作的解释、“补充”或“附加”,就比原本更重要、更本质、更核心,正是这种解释、“补充”或“附加”构成现在的内容、现在的境界。换言之,现在的境界、内容,是对过去的改装,而不是对过去的简单积累和复原。中国传统哲学家重注疏,往往是通过对原本原作的注和疏来论述自己的哲学观点,实际上是对原本原作的改作,有时甚至离原本原作的本意相去甚远,这种文风和作风与西方后现代主义哲学的所谓“补充逻辑”颇有相似之处。至此,我以为后现代主义哲学的观点是可以接受的。但后现代主义哲学家们有的由此而有拒斥连续性和确定性、根本否认原本的存在的思想或倾向,这是我所不能同意的。我们诚然不仅需要批判性地继承过去,而且需要创造性开拓未来,需要超出伽达默尔的解释学范围,吸取德里达的“解构”的优点,但我们必须避免德里达等后现代主义哲学家的上述缺点。
以不在场来构成在场,以过去与未来构成现在和以现在解释、“补充”过去的原本,这些,都可叫作“超越在场”。超越并不专指超出时间以外,走进超时空。由此可见,一个人的境界以超越为前提,若不能超越而一味死死盯住在场或现实,就无境界可言,无境界则事物无意义。动物只有当前或在场,没有过去和历史,没有未来和前景,这就表明动物不能超越,因此,动物也无境界之可言,事物对动物是无意义的。海德格尔断言只有人才有世界,动物无世界,我想也可以作这样的理解。后现代主义者一概反对超越,其实,他们所讲的以不在场者构成在场者的思想,也是一种超越。
靠抽象概括可以说明人的境界吗?不能。抽象概括所得到的只是常住不变的在场,是一些僵死的抽象概念,远非活生生的境界。活的时间总是不断地绽出自身,否则,就是永在,而境界只能是人活动于其中的变动不居的时间性场地或时域。早期希腊人的思想本认为在场与不在场、出现与未出现是结合在一起的,但那时对两者的关系没有作具体的考虑,以致到古希腊后期,两者的关系被遗忘了,于是思想家们把在场或出现看成是单纯的在场或出现,而不在场或未出现则被驱逐于不真实之列,无的原则完全被否定,形而上的永恒现在成了惟一真实的基础。柏拉图的“理念”就是这样一种永恒现在的东西。[6]“理念”实际上是一种抽象的概括。从柏拉图到黑格尔的西方形而上学传统扼杀了人生活于其中的境界或变动不居的时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