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这样的观点来理解人的境界,实际上就是把境界理解为交叉点。我在《超越自我》中说明了人是宇宙的普遍联系之网上的交叉点。正是根据这种观点,我在这里也主张每个人现在的境界就是他的过去与未来的交叉点,这交叉点好像几何学上的点,不是点积式的实体,但它又是真实的和现实的。西方的后哲学家们都反对传统哲学关于主体是有点积的、原子式的、脱离肉体的论点。[3]后哲学家们的这种论点也可以用来解释人的境界,境界就不是有点积的实体。借用海德格尔的比喻,每个人当前的境界就像“枪尖”一样,它是过去与未来的集中点,它放射着一个人的过去与未来。一个诗人,他过去的修养和学养,他对远大未来的憧憬,都决定着他现在的诗意境界;一个过去一向只有低级趣味,对未来只知锱铢必较的人,他当前的境界也必然是低级的。这两种人从各自的“枪尖”上发射出来的东西是大不相同的。
从以上所说的可以看到,一个人当前的境界,即现在出场或在场的东西,只能靠不出场、不在场的东西来说明。西方旧传统片面重视在场的永恒性的哲学,不足以解释一个人的境界。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人的本质都与他所处的历史传统紧密相连的缘故。伽达默尔认为历史的、过去的东西已与当前的东西融合成为一个整体,其间无分明的界线[4]。他的观点颇值得我们玩味。就拿我们平日读书来说,开始读某一段文字时,对它的理解还很空洞、抽象,或者不清楚、不深刻,及至读完了以后的段落,参考了与之有关的其他资料之后,再回过头来读那段文字,则对它的理解大不一样,更具体、更深刻了,这就是因为有了那段文字以后的段落或其他参考资料作背景的缘故。缺乏背景的东西总是空洞的、肤浅的。后现代主义者德里达等人继承并大大发展了海德格尔的哲学,主张不在场的东西比在场的东西更为重要,更为本质,这也就是所谓“补充的逻辑”[5]。大家经常说的“意在不言中”,可以说就是讲的这个道理。西方传统哲学也讲一事物与他事物或中心与非中心的联系,但后现代主义者们的主张与传统哲学有一个原则上的区别:旧传统哲学讲联系,仍以在场者为核心,以原本为核心;而后现代主义则更重不在场者,重边缘,重所谓“补充的东西”或“附加的东西”,后现代主义的这种思想有其可取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