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吉弩斯认为,文学作品的崇高风格之所以不在于娱人耳目而在于征服人、感动人,重要原因之一是:人非“卑微之物”,人所崇尚的对象是“伟大的”,是“比我们自己更神圣的东西”,崇高风格就是对这伟大的东西的“热爱”,它“使人不满足于人力所能及的整个宇宙”,而“还要游心骋思于八极之外”。“八极之外”者,无极,无限之意也。所以,朗吉弩斯所讲的崇高风格实即以无限为对象。朗吉弩斯以后的西方美学家都明确地以“无限”为崇高的对象,以“努力向无限挣扎”为崇高这一审美意识形态的基本特征,实皆来源于朗吉弩斯。朗吉弩斯曾经很形象地指明崇高风格所欣赏的对象“不是小溪小涧,尽管溪涧也很明媚而且有用,而是尼罗河、多瑙河、莱茵河,尤其是海洋。我们自己所点燃的星星之火虽然它的火焰清晰稳定,却不能像圣火那样使我们充满惊畏之情,尽管它常常被笼罩着黑暗”[5]。我以为屈原的《离骚》所展现在我们眼前的,决非令人愉悦的、明媚的小溪小涧,而是波涛汹涌,常常被沉郁、黑暗笼罩的令人惊畏的海洋。“驷玉虬以乘兮,溘埃风余上征。”“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匆迫。”“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乘龙驾风,凌空遨游,敢叫风雷日月为我所役使。这种磅礴的气势,非“游心骋思于八极”之外者,不可及也。《离骚》可以说是表现了崇高之追求无限的特征的典型之作。
二
朗吉弩斯认为,文学作品为了追求无限,达到感动人、征服人的效果,必须具备五个因素,五者中最重要、最根本的是“形成宏伟思想的能力”亦即“高尚的灵魂”[6]。轻视荣华富贵、名利权势固然是一种美德,但人们更赞赏那些既拥有这些光彩夺目的东西却又能轻视它们的人,这样的人才是真正高尚的人。[7]“崇高是高尚精神的回声。”[8]这也就是说,没有高尚的精神或灵魂,就不可能有崇高。“终身意志薄弱、胸无大志的人不可能设想出引人注目的和值得永垂不朽的任何事物。相反,言辞的伟大来自思想的深邃。”[9]我们不妨花点篇幅看看司马迁对《离骚》的评论:“国风好色而不**,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上称帝喾,下道齐桓,中述汤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广崇,治乱之条贯,靡不毕见。其文约,其辞微。其志洁,其行廉。其称文小而其指极大,举类迩而见义远。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10]司马迁的评论清楚说明了《离骚》的文章风格之崇高性与作者“志洁”、“行廉”、“可与日月争光”的“高尚灵魂”是分不开的。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屈原的人格决非一般远避尘世的自命清高,而是出污泥而不染的斗士。司马迁所赞赏的“濯淖污泥之中,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说白了,不就是朗吉弩斯所赞赏的那种“虽有光彩夺目的东西而又能轻视它们”的“真正高尚的灵魂”吗?“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余固知謇謇之为患兮,忍而不能舍也。”“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屈原“不忍明哲保身”、“不忍临难改节”[11]之心,昭如日月,岂可以班固所谓“露才扬己”责之?朗吉弩斯说:“那些想免遭脆弱和枯燥无味之讥而着意以伟大为目标的人”会流于“吹胀自我”之弊,而“吹胀自我”和“华而不实”是“坏事”,它“源于想胜过崇高的欲望”[12],但它不能与崇高相比拟。[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