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活的海洋中,偶尔抬头
遥望六十岁,像遥望
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
经历了狂风暴雨,惊涛骇浪
而今我到达了,有时回头
遥望我年轻的时候,像遥望
迷失在烟雾中的故乡
全诗都是用空间来描写时间的推移和流逝,后一阕的“遥望”是回首过去,前一阕的“遥望”则是展望将来。将来对于年轻人是寻好梦的别名,它就像“一个远在异国的港口”,多么奇异,多么丰饶美好!它引导年轻人为之奋斗。黑格尔说:青年的特点是对……将来的幻想、希望与不符合幻想、希望的现实之间的对立与斗争。但黑格尔是一个持重老成的哲学家,与黑格尔不同,海德格尔以将来为重为先。海氏认为世界万物的意义与人的筹划不可分,一切都要通过将来的可能性来理解,将来比现实更高。但海德格尔对将来还有更深一层的看法,他认为对于必死的人来说,将来总是有限的。而在日常生活中,人认识不到或者说不注意人生的有限性,总是把将来当作将要到来的现在。只有在预期到死亡时,这将来的有限性才显露出来,将来不复成为现在,这时,人才摆脱了日常事务和种种身外之物的纠缠而返回到“本真”和“真己”。海德格尔把这套道理讲得很晦涩、很难懂,但其要点还是清楚的,它说中了我们中国诗人和词人所最能体悟的一条人生哲理:人都是在“叹年华一瞬”的时刻才悟到人生的真谛。中国历史上多少大诗人、大词人之所以感叹“一向年光有限身”,“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显然不是简单的哀鸣,而是诗人、词人的真情之流露,正是透过他们的这种慨叹,我们才看到了他们的真己、真人。西方当代思想家中也有人批评海氏这种以将来为先的看法不过是一种“将来完成式”,杂有回首当年的怀旧意识,故海氏颇有东方人的特点。
与海德格尔相较,我倒是觉得魏武帝的“龟虽寿”更富开阔的特色。“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但魏武帝由此而更为奋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这种精神比一般年轻人之展望未来尤有难能可贵之处。
在现在中找慰藉的,比比皆是,原因各异。李白因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秉烛夜游”;张翰因“任心自适,不求当世”而宁弃“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如此等等,都是要把握当前,从适一时。这种人生态度,或流于玩世不恭,或可赞为旷达,无论如何,比起那“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者当要洒脱得多。这样的诗人或词人貌似无情,实则是把浓情藏在心灵最深处。
西方传统哲学一般以现在为先为重,理由不外是:现在的才是存在和现实的,过去的和将来的都不存在和不现实;现在的能直接被认识,而过去的和将来的只能间接地认识。不过西方传统哲学往往把现在绝对化为永恒的、超感性的抽象本质。西方当代的现象学哲学家例如胡塞尔,也以现在为先为重,但另有其理由:人的现实生活和意识都是当前的,至于过去的经历和将来的期望都不过是衬托现在的“背景”。
后现代主义哲学和美学则更进一步突出了现在的重要性,以至有的后现代主义者几乎否定了过去和将来。在他们看来,人对过去都添上了现在的解释,过去在现在中已得到更新,过去变成了现在,原本、传统已不复存在,它已转换到现在的新的平面上。至于将来,更是从现在出发来设想的。德里达认为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式各样的增添物越来越多,名单越来越长,以致原本的面目全非。“只要一经重复,一条线便不再是原来那条线,圆圈的中心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了。”于是可以出现以当代生活中所看到的面孔描绘过去人的画像,可以出现女人鼻子上长八字胡的变性。
我们且不去管后现代主义理论上的评论,它的人生效应却是饶有兴味的。人们大都贬斥后现代主义趋向荒诞和玩世不恭,这种指责有一定的道理。但后现代主义是对西方旧传统的反叛,过激之处在所难免。联系到我们这个封建传统根深蒂固的中国,如果能借用一下后现代主义反西方旧传统的普遍性、确定性、统一性和独断性的反叛精神,冲击一下我们的封建天理的不变性、凝固性、整体性和专制性,岂不可以起到一点振聋发聩的作用吗?玩世不恭和荒诞固然不值得提倡,但它们潜藏着一颗愤世嫉俗的心,蕴含着大胆创新的精神。勇于在蒙娜丽莎鼻子下画八字胡者和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者实可媲美。
[1] 本文原载于《东方》,1994(2)。本文亦收入张世英:《北窗呓语》,北京,东方出版社,1998。本文亦入选《新现象随笔二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1997。
[2] 我以此意解释晏殊此词,系自王国维三种境界说之第一境引申而来,王国维已疑其解释恐为晏公所不许,则我之引申必更为晏公所不许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