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也笑了,露出沐浴在月光下的皓齿。老家的祖父母在我小时候就过世了,他们夫妻俩常常吵架拌嘴,每次奶奶都会这样对爷爷说,你得对我好一点哟。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总觉得这话怪滑稽的,所以婚后就把这事也告诉了丈夫,两个人为此大笑了一场。
当时我一跟丈夫这么说,他就笑了,但立马又换成一本正经的表情说:
“不过我倒觉得,自己是蛮疼爱你的。也不想让你挨风受雨,只想着好好珍惜你。你真的是个好人。你就别为无聊之事耿耿于怀,好好保有你的自尊,做到沉着稳重。不管什么时候,我都总是想着你的。关于这一点,就算你有再多的自信,也绝不为过。”
听他说出这种过于一本正经的、令人扫兴的话,我顿时觉得好难为情,不由得埋下脸,小声嗫嚅道:
“可是,你变了呀。”
(毋宁说,倒是被你遗忘,被你讨厌,被你憎恶,我还反而轻松些,好过些。一边那么想着我,一边却搂抱着其他人——你的这种身影,将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
难道你不是错误地认为,男人要时刻想着妻子才是道德的吗?难道你不是认定,男人即便有了其他喜欢的人,也不忘自己的妻子,这才是好的,才是良心之举吗?一旦爱上其他人,就在妻子面前发出忧郁的叹息,开始陷入道德的苦恼之中,而拜此所赐,妻子也被丈夫的阴郁所感染,跟着他叹息连连。倘若丈夫快活而平静,那么,妻子也不用陷入地狱般的心绪了。倘若爱一个人,那就把妻子忘个一干二净,坦然而专注地去爱她吧。)
丈夫用无力的声音笑着说道:
“怎么会变呢?才不会变呐。只是近来天气太热了。热得都招架不住了。夏天实在是——Excuseme!”
因为越来越离谱,所以,我也笑着说道:
“真是个可恨的人。”
说着,我做出要揍丈夫的架势,很快从蚊帐里出来,回到自己房间的蚊帐里,在长男和次女中间躺下,形成了一个“小”字形。
即便仅此而已,但只要能够向丈夫撒娇,边说边笑,也足以让我高兴万分了,仿佛胸中的芥蒂也稍许融化了的感觉。那天夜里,我好久没有如此难得地什么都不想就睡到了天明。
从今以后,那就一切如法炮制吧,向丈夫撒个小娇,一起开开玩笑,就算是夹杂着欺骗或者其他什么也无所谓,就算态度不端正也无所谓,道德什么的也无所谓。哪怕一点点也好,哪怕一阵子也好,都希望能活得轻松些。哪怕只有一小时、两小时,只要是快乐的,那就心满意足了。就在我改变了想法,偶尔会掐掐丈夫,而家里也不时会迸发出高亢笑声的当口,某天早晨,丈夫冷不防地开口说,他想去温泉。
“头疼得厉害,没准是中暑了吧。信州的温泉附近有我的熟人,他对我说,随时来都行啊,也不用担心吃饭什么的。我想去那里静养两三个星期。照这样下去,我怕是要疯掉了。总之,我想逃离东京。”
没准是想逃离那个人,才去旅行的吧。我蓦地这样思忖道。
“如果你外出期间,要是有持枪的盗贼进屋来了,那怎么办?”
我笑着(啊,悲伤的人们就常常笑),这样说道。
“那就告诉盗贼好啦,说我丈夫是个疯子。持枪的盗贼也害怕疯子吧。”
也没理由反对他出去旅行,所以我就打开衣橱,试图找出丈夫夏季外出时穿的麻纱衣服,但却怎么也找不着。
我心情黯然地说:
“没有哪。怎么回事呀?莫非是家里没人时进了盗贼?”
“卖掉了。”丈夫装出一副近于哭相的笑脸,说道。
我吃了一惊,随即强装着平静,说:
“哇,动作真是神速啊。”
“这一点可比持枪的盗贼还厉害呢。”
我寻思着,他肯定是因为那个女人,暗地里有事儿需要用钱才那样的。
“那你穿什么去呢?”
“一件开领衬衫就好。”
早晨才开口说要出门,结果中午就决定出发了,貌似恨不得赶快离家出走的样子。不过,在连续高温的东京,那天竟很罕见地下起了骤雨。丈夫背着背包,穿上鞋子,坐在玄关的台阶上,急不可耐地蹙紧眉头等待着雨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