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你说你要当一个画家,还随身带着一台非常精致的照相机。你在我老家那夏日的田野间溜达着,一声不响,只管啪啪啪地摁下快门。不可思议的是,你拍下的那些风物,居然与我发现的景色几乎如出一辙。北国的夏天就如同南国的初秋,只见一道火红的藤蔓颤颤巍巍地缠绕在杉树根上。就在这景色被我不经意地收入眼底的同时,立马传来了你摁下快门的啪啪声。每当这时候,我都禁不住轻声地感叹。但是,也曾因心中的怨念而整日哭泣过。想来,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不过是一个乡下的孩子。说来,在大正十年那会儿,照相机还算是稀罕的玩意儿,所以,当我看见你那个装相机的黑色小皮包时,就忍不住有些羞怯地扭捏着,央求你让我来拿。在你的恩准下,我把它放在肩上,一直跟在你身后。记得你在蓝色的浴衣上系了一条红色的扎染腰带。那天,我在树荫下悄悄打开装着底片的暗盒,想瞅个究竟,结果发现底片上一片乳白。我摇着头,一脸的不满,把胶卷重新放回到原来的套子里,佯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不料,当天晚上,暗房里爆发出一阵惨烈的叫声,因为显像出来的胶片全都黑成一团。于是,我这个犯人的愚行顿时彻底败露。从那天以后,你就再也不准我拿相机了。若是你既往不咎,愿意再相信我一次,肯把相机再交给我拿,那么,我就是不惜生命也一定会保护好底片的。对了,还有——当时我们一起玩过捉迷藏,你扮的是鬼。在等大伙儿藏好之前,你就趴在西式房间的沙发上,煞是无聊地翻看着杂志。其实,我和你一样,也对捉迷藏兴味索然,原本该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的,却直接躬身躲在了你的沙发背后。“我们已经藏好了哟!”——远处传来了弟弟的声音。你就那样拿着杂志,站起身来去找大伙儿。你还记得吧?没准已经忘记了,是不?大伙儿很快就被你找了出来,然后一个个踅回到西式房间里。
“阿治还没找到呢。”
“不用找,他就躲在沙发背后的。”
我只得从沙发背后探出身来,寻思着:原来你早就知道呀?不料你冷冷地嘟哝了一句:“要知道,我是鬼呢。”
二十年了,我都一直没有忘记过当时的鬼。前些日子,我从报纸上读到一则标题为“浅田夫人爱情三级跳”的新闻报道,这才知道,你已是二科的新秀,还是有田教授的……算了,我就不再说了。想来,从那时候,也就是你十六岁的夏天起,你的眉宇间就有了不祥的皱纹,已经预示着今日的不幸。“越是有钱人,就越是对钱充满向往。正因为没有自己挣过钱,所以才更是觉得钱这玩意儿又宝贵,又可怕。”你说的这些话,我一直念念不忘。原谅我在这里把它们公之于众。萱野小姐,那时的你其实爱上了我哥哥。
前些天夜里,读到报纸上的那则新闻,想到你的落寞,我禁不住独自在蚊帐里哭了三个小时。这既不是什么策略,也算不上什么计谋,而纯粹是因为你的痛苦而潸然泪下。当然也不需要任何的报酬。那天夜里,我是多么祈望你能坚强起来。我想告诉你,有人在相信你的纯洁。我要你自信地生活下去。仅仅出于这个理由,我也要给你写信。可我一打开墨水瓶盖,却又不知该从何动笔。我想到了福田兰童,这家伙就曾连篇累牍地给女人写过这种信,堪称不折不扣的情书。
五唱 被斥之为撒谎者的规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