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此时,他的声音也是沙哑的,“那就跟孩子妈一人喝一瓶吧。”
这话很明显地是在讨好我。
“那我就陪你喝好啦。”
我过世的父亲是个大酒鬼,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比丈夫的酒量还大。刚结婚那阵子,和丈夫俩步行到新宿街头,走进关东煮的店铺,只要一喝酒,丈夫的脸就马上变得绯红,整个人也瘫软下来,可我却什么事也没有,只感觉到有点耳鸣而已。
在三铺席的房间里,孩子们吃着饭,丈夫则光着身子,把打湿的手巾搭在肩头上,喝着啤酒。陪他喝了一杯后,我觉得自己喝怪浪费的,就没有再喝了,转而把次女敏子抱起来哺乳。从表面上看,这是一幅全家团圆的祥和画面,但总觉得漂漾着尴尬的空气。丈夫一直在逃避我的目光,而我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选择话题,害怕触碰到丈夫的痛处,所以很难聊起劲儿来。长女雅子也好,长男义太郎也好,似乎都敏感地察觉到了两个大人情绪上的隔膜,只是很懂事地把代替主食的蒸面包浸在放有甜精的红茶里吃着。
“白天的酒很醉人呢。”
“哇,果然是真的。这不,整个身体都是通红的。”
这时,我不经意地看到——一只紫色的飞蛾,正紧粘在丈夫的下颚底。不,才不是飞蛾呢,记得新婚那阵子,我也有过那个……所以,乍一看到那飞蛾形状的痣,我顿时愣住了。与此同时,丈夫也好像察觉到被我发现了,显得有些张皇失措,赶紧用搭在肩头上的湿手巾笨拙地遮住那咬痕。原来,他一开始就是为了遮住那飞蛾形状的咬痕,才把湿手巾搭在肩上的。尽管我明白了这一点,但还是尽力佯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现。
“雅子这孩子,只要和爸爸在一起,面包吃起来都好香的样子。”
虽然这只是我半开玩笑的一句话,但总觉得,听起来就像是对丈夫的一种讥讽,反而显得很尴尬和怪异。就在我的痛苦达到某种极限时,突然隔壁家的收音机播放起了法国的国歌。丈夫侧耳倾听着,自言自语似地说道:
“啊,对了,今天是巴黎的国庆节呢。”
说着,他微微一笑,然后,就像半说给雅子和我听似的,继续说道:
“七月十四日,这一天呢,是革命……”
刚一开口,他又突然语塞了。一看,只见丈夫咧着嘴,满眼泪光,正强忍着不哭。接下来,他几乎是哭着说道:
“攻占巴士底监狱时,民众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那以后,法国春天的花宴就永远,对,就永远地一去不复返了。尽管如此,还是必须得进行破坏。明知道新秩序和新道德不可能重建,可还是必须得破坏它。据称,孙文说完‘革命尚未成功’后就去世了。可所谓革命的成功,或许是永远无法达成的。但即便如此,还是必须得发动革命,革命的本质就是那样,悲伤而美丽。即便说那么做毫无意义,但那种悲伤和美丽,还有爱,却……”
法国国歌还在继续播放着。丈夫边说边哭了,然后露出害羞的表情,勉强发出“哼哼唧唧”的笑声,说道:
“我这个爸爸,酒一下肚就失态了。”
说着,他背过脸,站起身来,走到厨房用水洗着脸。
“这可不成。的确是喝多了。居然因法国革命而哭了。我得去躺一下。”
说着,他朝六铺席房间走去,然后就悄无声息了。肯定是蜷缩着身子在偷偷哭泣吧。
丈夫可不是为了革命而哭的。不,法国的革命或许与家庭中的恋爱是颇为相似的。为了悲伤而美丽的东西,不得不摧毁法国的浪漫王朝,还有和睦的家庭。尽管我也懂得这种痛苦,这种丈夫的痛苦,但我不也照样爱着我丈夫吗?尽管我不是从前那个纸铺治兵卫的阿三,但记得她有过这样的悲叹:
妻子心里
住着恶鬼?
啊啊啊
还是藏着毒蛇?
